“凉的。”他说。
“喝。”
他喝了。凉茶入口,苦涩苦涩的,可咽下去之后,嘴里却有一点点回甘。
“这是……”
“苦丁茶。”菊英娥说,“你爹最爱喝的。他说,人这一辈子,先苦后甜。苦没吃够,甜就尝不出来。”
她站起来,把那件藏青色的长衫披在他身上:“穿着你爹的衣服去。让他也看看,他儿子给他报仇了,还要替他做他没做到的事。”
花痴开穿着那件衣服,有点大,袖口长了一截。菊英娥低头替他挽袖子,一折一折的,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牵挂都折进去。
“走吧。”她低着头说,“别回头看。”
花痴开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菊英娥忽然在身后说:“千手。”
花痴开停住了。这是他爹的外号,从来没人这么叫过他。
“你在外面,用的还是‘花痴开’这个名字。”菊英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可你记住,你骨子里流的是花家的血,你爹叫花千手,你叫花开。你是花家的人。”
花痴开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我记住了。”他说。
然后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四)
码头上,海风咸腥腥的,吹得人脸上黏糊糊的。
船已经准备好了,是一艘不大不小的海船,船老大是老手了,常年跑外海的。同行的还有十二个精挑细选的好手,都是这几年跟着花痴开出生入死的兄弟。
玲珑和阿炳站在跳板旁边,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师父。”阿炳耳朵一动,先听见了脚步声。
玲珑赶紧迎上去:“师父,都准备好了。”
花痴开点点头,看了看眼前这两个徒弟。阿炳这三年长得结实了不少,虽然眼睛看不见,可那耳朵越来越灵,骰子在桌上转几圈他都能听出点数。玲珑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手上的功夫已经得了他的七成真传。
“这次去虚空岛,”花痴开说,“你们俩留下。”
“什么?”玲珑一下子急了,“师父,我们说好一起去的!”
“不去了。”花痴开摇头,“小七那边需要人手,阿蛮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们留下来帮他们。”
“师父你……”
“我不是跟你们商量。”花痴开的声音很平静,可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我是你们师父,我说了算。”
阿炳抿着嘴不说话,玲珑眼圈红了。
花痴开叹了口气,走到他们面前,一手一个按住他们的肩膀:“听我说。这次去虚空岛,我没有把握。没有把握全身而退,更没有把握把你们也带回来。你们是我徒弟,是我一身本事的传承。如果我……”
他顿了一下,笑了一下:“我是说万一。万一我回不来,‘痴道’还在你们身上。你们替我把这条路走下去。”
玲珑咬紧了嘴唇,眼泪掉了下来。阿炳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师父,你教过我,赌桌上最大的忌讳,就是还没开局就想着输。”
花痴开愣了一下。
阿炳抬起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却像是在看着他:“你说过,赌就是赌命。把命押上去,就没什么好怕的。”
“你这小子,”花痴开笑了,“拿我的话堵我?”
“是。”阿炳也笑了,“师父说的话,我都记得。”
花痴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了拍玲珑的脑袋:“走了。记得给小七带话——我欠她的那顿酒,回来补上。”
他转身上了船。
船老大一声吆喝,船缓缓离岸。海风吹起了花痴开身上那件藏青色的长衫,有点大,鼓鼓的,像是有人在后面拽着。
岸上,阿炳和玲珑站在那儿,一直没动。
花痴开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灯火渐渐远了,渐渐小了,最后变成了一点点光,融进了黑夜里。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歪歪扭扭的护身符,又摸了摸身上这件藏青色的长衫。
“爹,”他在心里说,“我来了。”
海风呼地一下吹过来,像是有人在回答。
船向着虚空岛的方向,驶进了茫茫夜海。
而岸上,菊英娥站在花府最高的阁楼上,看着那一点船火消失在黑暗里。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数着,数了一夜。
此去凶险。
可她什么也没说。
---(题外话)
怎么样,这一章是不是有点那个味道了?哎呀,写到菊英娥那段,我自己眼眶都湿了。小说嘛,最要紧的是那个情字,情到了,文章自然就好看了。你看看有什么需要改的,咱们再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