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
首脑转身就往楼下走。
他的脚步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年过五旬的人。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第一次见她,她八岁,瘦得像只野猫,眼睛里全是警惕。他给她吃的,她不接,瞪着他问:“你想要什么?”
他笑了,说:“什么都不要。”
她不信。但她还是吃了。
后来他教她杀人,教她用刀,教她如何在暗夜中无声无息地取人性命。她学得很快,快得让他惊讶。他问她:“你怕吗?”她说:“不怕。反正这条命是你给的,你想要,随时拿走。”
他从没想过,她会有什么想要的。
从没想过。
楼下的门开着。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金黄。
魅影站在那一片金黄里,穿着玄色的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首脑在她面前站定,看着她。
“为什么不走?”
“不想走。”
“为什么不杀他?”
“不想杀。”
“你想要什么?”
魅影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你活着。”她说,“不是活在暗室里,不是活在算计里。是活在天亮的时候,活在有人的地方,活成……活成一个普通人。”
首脑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二十年了。他教了她一切,唯独没教过她——人活着,可以有念想。可他不知道,她自己学会了。
“你……”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知道你要死了。”魅影打断他,“今天这一局,你活不了。可我想让你知道,有人不希望你去死。哪怕只有一个人。”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里是一颗糖。很普通的麦芽糖,用油纸包着,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八岁那年,你给我吃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这个。”她说,“我留了一颗,一直没舍得吃。我想着,等你哪天不想活了,给你。”
首脑看着那颗糖,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他颤抖着手,接过那颗糖。剥开油纸,放进嘴里。
甜的。很甜很甜。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糖了。很多很多年。
花痴开从楼梯口走下来,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一局,已经结束了。
首脑咽下那颗糖,转过身,看着他。
“第三局,你赢了。”
花痴开摇摇头。
“不是我赢了。是她赢了。”
他看着魅影,目光里有一丝复杂。这个女孩,昨晚本该杀他的。她有机会,有无数次机会。可她没有动手。她只是看着他,说:“我想让他活着。哪怕只有一天。”
他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他是这世上唯一给过我糖的人。”
现在,他明白了。
首脑走到魅影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那个动作,像极了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做的那个动作。
“走吧。”他说,“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
“你呢?”
“我?”首脑笑了笑,“我该做的事,还没做完。”
他转过身,看着花痴开。
“第三局,是你让我看见了她。这个情,我记着。还有一局——”
“没有下一局了。”花痴开打断他。
首脑愣住了。
“什么?”
“我父亲当年,死在你手里。这是仇,不能不报。可你今天,让我看见了一件事。”花痴开看着他,“你也不是生来就是恶人。你只是……没得选。”
首脑沉默了很久。
“你这话,和你母亲说的一模一样。”
“我母亲?”
“昨晚她来,我说了很多话。临走的时候,她说,明天他不会让你死得太难看。”首脑笑了笑,“我当时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现在明白了。”
他看着花痴开,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花痴开沉默了片刻。
“你走吧。”
首脑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走吧。”花痴开转过身,背对着他,“这座城,还是你的。这些人,还是你的。你欠我父亲的,用你的下半辈子还。怎么还?让这座城,不再害人。让这些赌场,不再让人倾家荡产。让那些和你一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孩子,有个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轻:“这是我父亲想要的。他活着的时候,就想做这件事。”
首脑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阳光越来越亮,照进这栋八角楼,照在三个人身上。
魅影走到首脑身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走吧。”她说,“以后的路,我陪你走。”
首脑看着她,又看着花痴开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牵着魅影的手,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他住了二十年的楼。
花痴开依旧背对着门,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转过身。
空荡荡的门口,只有阳光照进来。那一片金黄里,躺着一张油纸——包过糖的那张。
他走过去,捡起那张油纸,看了看,收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门外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
“父亲,你看到了吗?他不是无药可救。”
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赌城特有的气息。可这一次,那气息里似乎少了些什么——少了那些绝望,少了那些挣扎,少了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花痴开站在那里,忽然笑了。
他知道,真正的赌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