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下处置过的人,少说也有三四百。”
他顿了顿。
“花千手的师父——夜郎七的师兄——夜郎破军,就是被我亲手锁进天局死牢的。”
花痴开的目光微微一凝。
“夜郎破军”四字,夜郎七从未提过。
何生似有所感。
“夜郎七没告诉你吧。”他说,“他师兄四十年前叛出天局,盗走一部《千手观音》残卷。刑部追了他三个月,从南海追到燕城,从燕城追到漠北。最后是我亲手将他堵在玉门关外的废塔里。”
他停顿。
“那夜他跪在塔顶,说:何生,我这一脉赌术自此断绝,你满意吗?”
何生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说,你这一脉的赌术本就不该存在。千手观音是骗术,不是赌术。你师弟夜郎七比你聪明,他把那部残卷烧了。你偏偏要偷出来传给你徒弟花千手。”
他顿了顿。
“花千手那年十九岁,正在燕城四海楼当跑堂伙计。”
花痴开沉默地听着。
“后来呢?”
“后来?”何生轻轻摇了一下头,“后来花千手来寻我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桌面上那三枚骨骰的边角。
“他那时二十三岁,已名扬赌坛。他来找我,不是替师父报仇,是替师父还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眼睛。”
何生的指尖停在其中一枚骰子上,那枚骰子一角嵌着暗红的血渍。
“夜郎破军被囚三年,病死在死牢里。死前托狱卒带话给我:他的眼睛不要了,请我收下。”
他的声音很轻。
“狱卒把话带到时,他眼睛已让人挖出来,盛在一只粗陶碗里,碗底压着他那部《千手观音》残卷的最后一页。”
花痴开没有说话。
何生说:“我收下了。”
他把那枚带血渍的骰子轻轻拈起。
“我将它们磨成这三枚骰子。一枚用他的左眼,一枚用他的右眼,一枚——”
他顿了一下。
“一枚用我自己的一只眼。”
他的声音没有变化,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四十年前那局,言午赢走了我剩下的那只眼。三枚骰子,两枚来自夜郎破军,一枚来自我自己。”
他把那枚带血渍的骰子放回桌面。
三枚骨骰并排躺着,在星月清辉下泛着冷白的光。
“花千手来找我那日,”他说,“我把这三枚骰子给他看。他看了很久。”
他顿了顿。
“然后他说:何先生,我师父欠你的眼,我还不了。我能还的,只有这一局。”
花痴开喉间微微发紧。
“他和你赌了?”
何生点头。
“他赢了。”
他的声音很平。
“他赢走的是——”
他停顿了很久。
“——他对师父的愧疚。”
花痴开沉默。
何生说:“那局之后,我不能再追杀他师父的传人。夜郎破军与我四十年的恩怨,就此两清。”
他伸出手,把三枚骨骰拢回掌心。
“然后花千手说:何先生,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
“他说,若我日后有个孩子,那孩子若走上这条路,走到言午面前之前,会先遇见您。”
何生抬起头。
他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窝仿佛能穿透四十年光阴,看见当年那个年轻人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他说,请先生替我看看,他是不是这块料。”
花痴开的呼吸停了一瞬。
何生说:“我等了四十年。”
他把三枚骨骰轻轻推向赌桌中央,推向花痴开面前。
“赌一场。”他说,“你赢了,我把言午这四十年的赌局记录给你。你输了——”
他顿了一下。
“你输了,留下来,陪我赌到死。”
山谷寂静。
星月的光辉落在榆木桌面上,落在三枚骨骰上,落在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上。
花痴开低头看着那三枚骨骰。
良久。
他问:“赌什么?”
何生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不是笑,是四十年来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时,他嘴唇本能的牵动。
“你是花千手的儿子,”他说,“夜郎七的关门徒。你会千手观音,也会不动明王心经。你能算出骰子落定的每一个点数,也能在冰窖火炉边与人熬煞三日三夜。”
他顿了顿。
“我不和你赌这些。”
花痴开抬眸。
“那赌什么?”
何生伸出左手,放在桌面上。
五指摊开,掌心朝下。
他的手很瘦,皮包骨头,青筋凸起如枯藤。但指节粗大,指腹布满厚茧,是四十年日复一日摩挲骰子留下的印记。
“赌我下一枚骰子,抛出几点。”
花痴开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个赌局远不像听起来那么简单。
何生闭着眼。何生瞎了四十年。何生手中那三枚骨骼是他自己的眼珠磨成,他用它们赌了四十年,每一道纹理、每一处磨损、每一丝重心偏移都刻在他的指尖,比任何明眼人更清楚它们会如何滚动、如何停止。
而花痴开看不见他的手。
不知他用什么手法抛,不知他用多少力道,不知骰子在空中的轨迹、落下的角度、碰撞桌面的反馈。
他只能看见——三枚骰子落定后的点数。
这就是赌局。
何生等了他四十年。
等的就是这一局。
花痴开看着
第489章(续2)骰声-->>(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