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贴着她的后心,极轻极缓地推宫过血,把淤住的气血一点点引开,把攻进去的毒往外逼。
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时,烧退了些,李清粟沉沉睡熟,呼吸匀了。
陈湛松了口气。
也就在松这口气的当口,他心头忽然一紧。
一股杀机,若有若无,从院子外头的黑地里,顺着夜风渗进来。
店里的车帮脚夫没有功夫在身,而来人是练家子,其杀机弥漫,已被神意警觉到了。
不止一个,在店外散开了,堵着几个方向。
陈湛身形消失在屋内。
他贴着墙站在屋外。
外头的杀机一点点收拢,几个人散在院子里,脚步踩得极轻,落点很匀,是练过的。
换了寻常住店的客人,根本觉不出来。
他听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外面的人,不是冲他来的。
他们的脚步,他们停的位置,他们盯的方向,都偏着,没有一处对着他这间靠里的小屋。
神意里那股杀气绕过他,压向了院子另一头,挨着牲口棚的那排大通铺。
陈湛没有动手。
李清粟在炕上睡得沉,烧退了,呼吸匀着,他不想节外生枝。
别人的事,与他无关。
他伸手拨开窗纸上一个破洞,往院子里看。
草料垛后头,墙根的阴影里,蹲着、靠着七八个人。
穿的是寻常百姓的短打,腰里却都别着家伙,手里攥着的有匣子枪,也有刀。
当头一个三十来岁,瘦高个,背着手,下巴朝那排大通铺扬了扬,几个人散开了,堵住了通铺两头的门。
带头的瘦高个姓雷,是中统在北平养的一条好手。
他们这一趟,不挂牌子,不惊官面,办的是一桩见不得光的差事。
通铺里头,靠最里的角落,挨着墙根,坐着一老一小。
老的六十出头,干瘦,一张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是常年风吹日晒熬出来的。
小的是个半大孩子,八九岁,缩在老人怀里,攥着老人的衣襟,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门口。
老人早觉出不对了。
他叫谭岩,沧州人,行里行外都喊他一声谭七爷,夜半惊起,围上来的人脚步沉,是练家子,还不止一个。
走不掉了。
他把孩子往墙角又按了按,自己慢慢站起身,从铺底下抽出一个长条蓝布包袱,一层一层解开。
里头是一口单刀。
刀不新了,刀鞘上的漆掉了大半,刀把缠的布磨得发亮,这口刀跟了谭岩四十年,走过的镖、杀过的人,不计其数。
他是吃镖行这碗饭长大的。
只是这碗饭,早没了。
走镖这一行,清末就开始往下败。
先是火车通了,轮船开了,后来又有了汽车,南来北往的货搁车上船上几天就到,谁还雇一帮人扛着刀枪、骑着骡马,一步一步押着走。
再后来,银行、邮局都办起了汇兑,做买卖的要送银子,写一张票子,钱就到了千里之外,用不着再请人押着真金白银上路。
镖局最挣钱的就是这趟押“镖银“的活,这一断,根就烂了。
再加上枪炮越来越多,巡警越来越密,江湖上那点刀枪棍棒的本事,在快枪面前不值钱了。
一家一家的镖局,就这么关了张。
北平城里最大的会友镖局,三皇炮捶宋家的字号,八大镖局里头一份,走南闯北上百年的招牌,民国元年就散了伙。
镖局没了,里头的名镖师李尧臣,到天桥摆了个武术茶社,靠教把式、卖艺糊口。
还有大刀王五的源顺镖局。
王五是谭岩的沧州同乡,一口单刀名动京城。
当年戊戌变法,谭嗣同还常在源顺镖局里头跟人密谋大事,后来京城里出了个煞星,杀入宫中,做了大快人心的事。
几个镖局也受了牵连。
庚子年八国联军进了BJ,王五带着人去打教堂,叫人围住,枪杀在前门外,五十六岁。
源顺镖局也就散了,后来王五的徒弟,把镖局的院子改成了一家骡马店。
镖局改骡马店。
谭岩如今坐着的这间大车店,跟当年那家,也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