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内部保守派对她近期频繁出行的弹劾,更是像无形的枷锁压在肩头。
女人疲惫地撩开门帘。
洞穴里没有点火。
只有月光顺着缝隙淌进来,照亮了丑陋的石椅。
洛克站在竈台旁,双臂抱胸,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安静地注视着洞口。
显然,早就听到了她的动静。
婴儿床里传来奎托斯平稳而粗重的呼吸声。
希波吕忒停在月光里,将红泥陶罐递了过去。
洛克站起身。接过陶罐。
「你来晚了。」他不解道。
「嗯。」女王轻声回应。
「今天有点忙。」
将还带着体温的红泥陶罐搁在平整的青石台上。
洛克转过头,却发现女人依旧停在门帘外。
月光将她的影子扯碎在杂草间,双脚甚至没有跨过枯草编织的门槛半寸。
「不进来坐坐麽?」洛克问。
希波吕忒摇了摇头。
满头浓密的黑发随着动作在夜风中轻微拉扯。
「我要走了。」她开口。
洛克一怔,但也没挽留。只是点点头。
女人靴底碾碎了一片半乾枯的落叶,发出脆响。可脚步只迈出了半寸,她硬生生地将重心拽了回来。
「你真的什麽都不记得了?」
她盯着洛克隐在岩洞暗影里的半张脸,问得很突兀。
「不记得。」男人坦然给出那个已重复过多次的答案。
「你不觉得害怕麽?」希波吕忒往前探了探身子,试图在男人的灰蓝眼眸里挖掘出一点属於人类的脆弱,「一个人。没有过去。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就像海面上的一块朽木,没有任何能让你停靠的锚点。」
背靠着粗糙的岩壁。
洛克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我有种子。」他陈述。
「我有土地。」他指向脚下的岩洞和远处夜风中翻滚的麦田。
男人偏过头,视线越过火盆熄灭後的余烬,平稳地落在岩洞最深处。
在厚实的灰熊皮里,奎托斯难得的放松了身体,呼呼大睡。
「还有一个需要按时喂饭的小混蛋。」洛克收回视线,迎上女王试图剥析他的眼睛,「这足够了。」
夜风停顿。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个连名字都可能是伪造的男人脸上。
冷峻的骨相,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站在这片远离文明的荒野里,明明一无所有,却活得比端坐在白玉王座上的她还要确凿。
希波吕忒看着男人俊美的脸。
「你是个奇怪的人。」她开口。
「嗯。」洛克毫无心理负担。
希波吕忒闭上嘴。
她重新转过身,靴底踩在泥土上,向前走了三步。四步。
可又再次停住。
「下次...」她声音顺着林间的夜风飘过来。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别扭,以及点心虚,「我还可以再来吗?」
洛克站在岩洞的阴影边缘。
他看着僵持在月光里的背影。
第一次。
自这个女人带着吵闹的笑声与傲慢的慷慨闯入他的领地以来,他第一次,认真审视了她。
「你每次来,都带着蜂蜜。」
「所以,请帮帮我。」男人语气平稳,「蜂蜜快见底了。在我弄清楚该怎麽在这片破林子里养蜂、以解决那个小混蛋的糖分需求之前,这事还得麻烦你。」
希波吕忒转过头。
她不可置信地瞪着这个理直气壮的男人。
「————你是在拿我当工蜂使唤吗?」
「你可以这麽理解。」
盯着男人毫无愧色的脸。
希波吕忒有些气鼓鼓地瞪着洛克,然後..
她还是没忍住,爽朗的大笑破碎了古森林的寂静。
只可惜笑声还未在崖壁间荡开。
「砰一一声岩石崩裂的巨响。
碎石滚落的声音紧随其後。
希波吕忒的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掀开门帘,大步冲进洞穴。
月光顺着缝隙洒向岩壁。
原本被洛克当做图纸、用黑木炭画满了水渠走向、作物轮替的种植计划。
此刻中央多了一个深坑。
奎托斯依旧紧闭着双眼。
这只尚在睡梦中的小野兽,迷迷糊糊地直起了上半身。幼小却裹挟着恐怖密度的右拳,嵌在岩壁的裂缝里。仅凭潜意识里的一记挥拳,便将洛克宏伟的农业蓝图生生砸回了石器时代。
洛克停在婴儿床边。
他看着一地碎石,以及随着石块剥落而彻底消失的种植方案。
男人缓缓擡起手,指缝里漏出一声叹息。
希波吕忒站在洛克身侧。
她看着哪怕睡着了也要向岩石挥拳的幼童,看着那些顺着幼童指节簌簌落下的石灰,眼底闪过震撼。
「这孩子...」女王轻声感叹,「以後,说不定会是个大英雄。」
洛克维持着捂脸的姿势,肩膀却突然微微颤动了两下。
「是麽?」他清了清嗓子,放下手。
希波吕忒转过头。
「你笑了。」她语速极快。
洛克眨了眨眼睛,「我可没有。」
「少来。」
希波吕忒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将脸凑到了洛克的面前。
鼻尖几乎要撞上男人的鼻尖。
温热的呼吸交错,甚至能清晰数出对方瞳孔里折射的月光碎屑。
「很显然,你有。」
「你平常只会敷衍、礼貌地从喉咙里挤出那种毫无灵魂的轻笑。但今天,这是实打实的发笑。」
「是我刚才说的话,有那麽好笑麽?」
洛克被迫向後微仰了半寸。
感受到了久违的棘手。
他将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投向床铺。
只见那个把拳头从墙里拔出来、翻了个身重新砸吧着嘴倒头大睡的幼童,正发出规律的轻鼾。」
他看着奎托斯。
「因为他肯定会是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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