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术语。大概。在我记忆里是这样的。」
洛克扯过乾爽的兽皮,重新打上平结。
希波吕忒彻底无言以对。
她甚至分不清这个男人到底是在正经传授知识,还是在用一种隐蔽的方式嘲弄她的无知。
奎托斯继续睡觉。
完全没有被人摆弄来摆弄去的焦躁。
见男人没继续教学的意思。
希波吕忒也不追问,只是将视线越过洛克的肩膀,落在鼓鼓囊囊的网兜上。
「你带回了什麽?」
洛克站起身,走到网兜前,扯开粗藤的封口。
「一些球茎。」
他随手拿起一颗沾满黑泥的植物根块,露出内里乳白色的淀粉质,「类似土豆的替代品。高碳水。另外还有些止血和退热的草药。」
希波吕忒看着粗糙的植物,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你就打算让他吃这些长叶子的东西?」女王的语气里透出对碳水化合物的不满,「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需要吃肉。」
「红肉才能铸就骨骼与肌肉。」
她转身,手掌按在青铜短剑的剑柄上。
「我去给你再打一头羊来。或者鹿。」
她扬起下巴,终於在这个洞穴里找回了执行力。
「不用。」
洛克看着她的背影,出声阻拦。
「不用客气。这附近的山林都在我的巡视范围内。」希波吕忒以为他在推脱,大步走向洞口,「一头羊费不了我多少时间。」
她抬起左手,一把掀开了厚重的藤蔓门帘。
光线本该在此刻倾泻而入。
但没有。
视线被彻底堵死了。
门帘外,不再是熟悉的透亮晨光与随风摇曳的林海。一堵暗褐色、宛如山岳般横亘的巨墙,严丝合缝地堵在岩洞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土腥味,混杂着未凝固的滚烫兽血铁锈味,如飓风般倒灌进洞穴,直冲鼻腔。
希波吕忒站在门边,保持着掀帘子的姿势,瞳孔在惊骇中定格。
皮毛。
暗褐色的皮毛间,倒刺般丛生着一层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岩石鳞片。
这些岩石并非外物附着,而是从这头怪物的骨血里生长出来的天然装甲。
视线上移。
一颗犹如房屋般巨大的头颅颓然砸在泥地里。
一头熊。
光是趴伏在地的肩高,就足矣惊人。
希波吕忒当然认得这头怪物。
岩熊。
汲取了大地最狂暴魔力的远古异兽。
它皮毛能免疫大多数常规的魔法冲击,花岗岩般的鳞甲,更是坚不可摧。
在天堂岛的狩猎记录中,要讨伐一头成年的岩熊,至少需要出动两队装备了火神长矛、由高阶将领带队的亚马逊精锐。
利用地形与毒药,耗上三天三夜,才有可能将其猎杀。
而现在。
这头能硬抗亚马逊军团的远古魔兽,像一坨死肉般瘫在洞口。
致命伤只有一处。
在它那覆盖着最厚重花岗岩装甲的额头正中央,有一个边缘呈现放射状龟裂的坑洞。
一个直径不过十公分、深达脑髓、连带着头骨与魔力护盾被一并暴力轰碎的拳印。
「……你。」
希波吕忒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站在偏房里的男人。
「你杀了……岩熊?」
「它是叫岩熊?」
洛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门外的肉山,语气里带着丝被打假後的失望。
「我还以为是某种受了变异的棕熊。」
男人走到希波吕忒身侧,目光越过女王僵直的肩膀,落在巨熊被砸穿的颅骨上。
「我在北边那条峡谷里挖球茎。它突然从土里钻出来,挡了我的路,还冲我吼。」
洛克的解释平铺直叙。
「所以我就一拳把它打死了。」
他说得如此轻巧。
希波吕忒盯着巨熊碎裂的巨大颅骨,大脑疯狂嗡鸣。
「你……」她指向那座五十米高的肉山,手指微微发颤,「你把它打死也就算了……你把它拖回来干什麽?!」
「当然是为了皮毛。」
洛克转过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了女王一眼。
「奎托斯的骨架发育很快。他未来长得会极快。」
男人指了指婴儿床的方向。
「等他长大了,极大概率会缺衣服穿。这头熊的皮毛够厚实,扒下来硝制一下,够给他改几十套冬装和毯子了。」
希波吕忒顺着洛克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篮子里的幼童。
为了给一个连牙都没长齐的孩子做备用冬装,顺手宰了一头能屠城的远古魔兽,然後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回来?
女王僵硬地转动脖颈。
她视线越过岩熊巨大的身躯,看向森林深处。
在那座肉山的後方。
一条宽度超过三十米、泥土深翻、连同参天古木被连根拔起、碾成木屑的骇人沟壑,笔直地切穿了整座古森林。
沿途的所有植被、岩石、乃至小型的山丘,都被这头五十米高的巨兽屍体,在绝对的暴力拖拽下,生生犁平。
这条人工开辟的血色通路,一路延伸到视界的尽头。
.........
第四世界。
天堂岛。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之下。
天空褪去了金红色的伪装,显露出深邃的暗紫色底片。
悬崖边缘,石桌上的两杯花草茶早已冷却。
黛安娜侧过脸,看着坐在身旁的母亲。
「……所以,您那个时候就...」
「我不知道。」女王开口。
「但那个名叫奎托斯的孩子,确实长得比寻常幼童快得多。」
「我再一次去找他们的时候,他正在教那个孩子走路。」
「方法很拙劣。他先往前迈出一步。然後停下,回过头,站在原地等。」
「那个孩子……」希波吕忒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奎托斯那一身触目惊心的旧伤,「骨子里刻满了防备。他试图跟上那个男人的脚步。但他走得太急,四肢的协调性跟不上肌肉的爆发力。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面朝下,砸在泥地里。」
「他没有扶。」希波吕忒继续陈述,「他就站在两步开外,看着那个孩子摔倒。」
「他什麽都没做。」
希波吕忒转过头,看着黛安娜的眼睛。
「然後蹲下来。」
「他蹲在那孩子面前。伸出曾一拳砸碎了远古魔兽头颅的手,用平缓的力道,拍了拍孩子面前的泥土。」
「然後,他对那个孩子说——」
希波吕忒模仿着男人万年不变的嗓音。
「没关系。我的儿子。地是软的。」
「意念所致,山河易形。」
「在你我脚下,理应如此。」
夜风掠过崖壁,卷起几片不知从哪飘来的落叶。
黛安娜定在原地,胸腔里像是有什麽东西要钻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中鼓动的土黄色光晕。
按父亲的说法,这便是她传承自他的魔力...
——地之魔力。
「我在天堂岛活了数百年。」
希波吕忒重新转过头,凝视着夜幕中逐渐繁盛的星海。
「我曾见过无数被世人传颂的强大存在。高居奥林匹斯的众神、斩杀海妖的英雄、拥有泰坦血脉的半神、从地狱爬出的怪物。」
「他们彰显强大的方式,是降下雷霆,是掀起海啸,是用绝对的暴力去摧毁目之所及的一切阻碍。」
「没有一个……」
女王闭上双眼,线条冷硬的侧脸在星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没有一个,像他那样——」
「强大到可以徒手毁灭一切,但却选择在泥泞里蹲下来,去拍一拍松软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