麽烂,死一个男孩,和大都会每天发生的无数起悲剧相比,毫无区别。就坐在原地,看着这该死的世界继续它的残酷游戏。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超人。」
老人的叹息,手术的帐单,屠宰场老板的嘲笑,垃圾箱里的馊味。所有的现实引力都在拉扯他的骨骼,警告他停在安全线以内。
可是......
双眼盯住红色的气球,青年的眼白爬满血丝。
早上躲在报刊亭里翻看过的偷跑漫画中,穿着黑甲的超人掰开佐德手指之前的话语,在脑海中带着回声激荡。
所谓超人,从不是因为她拥有无尽的力量。
而是因为他能在最绝望的时候,把希望和未来留给别人。
是啊,这个操蛋的世界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可他也绝不容忍,在这条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斑马线上,在这个阳光还能照到的角落里,让一个无辜的生命被钢铁碾碎。
「没有超人又怎麽样……」
克拉克咬紧後槽牙,血腥味顺着牙龈渗进喉咙。
他猛地蹬碎了脚下那块松动的盲道砖。
泥土和碎石向後飞溅,洗得发白、沾着隔夜咖啡渍和垃圾馊味的格纹衬衫,在夏末的晚风中猎猎作响,硬生生兜住了一捧本该属於神明的风。
「老东西...你是废物!我不是!」
「I'm Superman!」
克拉克撞破了街角的余晖,迎着失控的钢铁怪兽,悍然冲了出去。
他他张开双臂,试图将抓着红气球的孩子捞出去。
也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
甚至连被撞飞後摔在哪个花坛里都预判好了。
可是……
「轰——!!!」
气流声卷起。
预想中骨骼断裂的剧痛没有到来。
五脏六腑被挤压成肉泥的窒息感也没有出现。
青年错愕地睁开眼。
他没有将孩子捞起。
因为他在废弃工地被包工头嫌弃、在屠宰场被主管嘲笑、连抓着十万美元帐单都会发抖的双手,此刻正将轿车举过头顶。
引擎的轰鸣声变成了垂死的哀鸣。
印着滑稽笑脸的红色氢气球,正悠悠地向上飘去,越飞越高。
穿着牛仔背带裤的孩子完好无损地跌坐在他脚後跟不到半米的地方,甚至连皮都没擦破,只是呆呆地仰着头。
夕阳的血色余晖越过医院大楼的阴影,毫无保留地洒满男人全身。
他高举着钢铁怪兽,身姿挺拔如青铜铸就的雕像。
暮气沉沉的黄昏正在大都会的边缘下坠,可他却在这里,宛若一轮徐徐升起的朝阳。
「超...超人?」小男孩愣愣道。
「.........」
将视线一点点挪向被自己硬生生托在半空的钢铁怪兽。
青年建立在这个宇宙二十四年的常识,在这一刻崩塌...
思维陷入深度的停摆。
我是谁?
是在地下室吃着打折面包的实习记者?
是在缴费窗口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底层废物?
还是存在於廉价印刷纸上的怪物?
克拉克·肯特这个名字...
到底代表着什麽?
没等克拉克回过神来。
「咻——!」
一股肉眼可见的狂暴气浪从天而降,席卷了整个街区。
路面的扬尘、水箱爆裂喷出的高温蒸汽、下水道反上来的灰雾,被这股狂风以蛮横的姿态搅合在一起。
众人还未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麽,只一眨眼,整条斑马线被浓重的灰雾彻底吞没。
灰蒙蒙的雾气深处,青年只觉得肩膀一紧。
一条手臂钳住了他的肋下。
没等他挣紮。
「轰——!!!」
音爆声炸开。
视网膜上只剩下一片被拉碎的霓虹色块。
大都会傍晚的冷风贴着他的脸颊切过去。
可来得猛烈,去得也极快。
脚底重新踩上坚硬的混凝土层面时,克拉克的胃袋翻江倒海。
他踉跄着往前倒退了两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擡起头。
这里是大都会综合医院门诊大楼的最高天台,地面的喧嚣与车流声被低不可闻。
晚风扬起天台边缘的积灰...
而在青年正对面的半空中。
一个男人正违背着地心引力,静静地悬浮在地面之上。
漆黑的战甲背後空无一物,没有什麽标志性的红披风。
可大都会西侧巨大的落日,却毫无保留地将血红色的余晖泼洒在他宽阔的脊背上。
以漫天如血的晚霞,在他身後织成一面遮天蔽日的红披风。
黑甲男人微微低下头。
视线交汇的刹那,青年却连呼吸都停滞了。
很熟悉的面孔。
他每天早上在洗漱台镜子里都能看到。
五官轮廓、发际线,甚至下颌角的弧度,都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就是两人的气场有着天壤之别。
青年的眼睛里,装满的是尽是衰败、是对帐单的妥协和底层社畜的无力感,是一头病弱的狮子。
而悬浮在半空中的男人,他立在这里,便是一座深不见底的渊薮,一座不可撼动的孤岛,一头正值盛年的雄狮!
「你...」
青年的喉结滚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黑甲男人没有落地。
只是静静注视着这个穿着发白衬衫的青年,眼中情绪闪烁不定。
欣赏,赞叹,钦佩,哀伤,悲悯,无奈...
「你是……」
青年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压在心底、荒谬到极点的猜想,扯到了喉咙口。
风穿过天台的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呜咽。
超人叹息一声。
「I'm Superman...too.」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