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了会儿,点头又摇头。
「大家确实都是好人,但我的生活,应该算不上不错。」
「你可能不太清楚晚城的情况。」
白舟认真说道:「今天相处很好的友人明天可能就要被送上火刑架,如果和别人交往过密,不一定哪天就会被牵连出杀身之祸。」
「一所以,晚城的人们其实大多都很冷漠。」
方晓夏:………?」
「拐角街的长辈们看我可怜,虽然偶尔照顾,可他们的日子也不多宽裕,偶尔一时起了善心接济,我虽然记他们的人情,但这并不能让我生存下去。」
伞面上的小雨淅淅沥沥啪嗒轻响,伞下的白舟随口对着少女讲起他不为人知的过去:
「我因为饿得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和野狗抢过泔水桶里半块发霉的馒头。」
「我因为太想吃口热乎的,偷过早点摊上刚出笼的包子,然後被人追着打了半条街。」
「我因为穿得太破,被附近的孩子们围在巷子里踹倒,打的遍体鳞伤。」
「我因为没人撑腰,被冤枉偷东西的时候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总能听那些大人们说「这种没爹没娘的孩子,能有什麽家教?』」。
少年为少女撑着伞,他没所谓似的耸了耸肩,「因为我是个没人要的孤儿,所以连委屈的资格都没有。「所以我总是特别幻想外面的世界,从废品站淘来的旧书上写着精彩的冒险故事,後来我真的成了冒险者冒险在灯红酒绿的霓虹都市,却又发现在那儿生活可能还不如晚城来的容易。」
「至少在晚城,我还能有自己的家和一张小床……」
白舟说到这时,声音稍微停顿一下,转头看向身旁亮起微光的理发店。
「我至今都记得特别清楚,那大概是我12岁生日的时候,在街上乱逛。」
他指着地面上黯淡的光点,
「那天我实在是饿坏了,於是我就胡乱捡着地上的东西往嘴里塞……但其实地上什麽都没有,只有这几点彩色的灯光,我安慰自己那一颗颗鲜艳的糖果。」
「怎麽会!」方晓夏听着瞪大了眼睛,「简直……」
「简直是卖火柴的小男孩,对吗?」
白舟笑着说起自己的过去,平静的态度仿佛在说另外一个人,「可卖火柴的小女孩也能在火焰的温暖里看见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来接她离开……我又能在火柴的光焰里看见谁呢?」
「一谁也不会来,所以我从不期待。」
方晓夏的眼眶有点红了,明明白舟自己还没怎麽,也不知小女孩哪儿来这麽强的共情能力。她犹豫了下,看向在伞下的阴影里依旧露出灿烂笑容的白舟:
「即便如此,你也还是喜欢这个地方?」
方晓夏第一次听到白舟讲起他的过去。
那些奇思妙想的小故事,那些张口就来的奇葩哲理,都让方晓夏一度对白舟的过去充满好奇。可是………
当方晓夏真正得知这一切的时候,她发现真相不仅和她想像的大相迳庭,甚至白舟的起点比她知道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更低。
还记得在特管署训练时,少女偷偷听见训练营的优等生们讨论起白舟,那些总是神气骄傲眼高於顶的少女们,提起白舟的时候却连超越甚至比肩对方的勇气都不敢提起。
她们在休息时偷偷说,这个世界上最牛逼的天才就好比是天上的星星,白舟就是这样的星星。那她们呢?她们这些神气的优等生们呢?她们的训练并不是为了成为星星。
而是为了学会使用仰望星星的望远镜。
一一多了不起呢?当时偷听的方晓夏只觉得与有荣焉。
可是现在再想起这些,方晓夏的心底就只剩下心疼了。
星星是很了不起,随便一缕光辉洒下就能救赎在黑夜里迷路的旅人……
可这星星却是从一滩浑浊的淤泥里升起,它想要升至穹顶,又要经历多少无法想像的遭遇?可偏偏星星本人对此毫无感觉。
他只是说:
「苦难是在这里,但温暖也确实在这里。」
「其实我在这里的人生的确不上多好,可我还是怀念,或许我只是怀念那个自己,那个时候的幸福真的是很简单很简单的事情。」
白舟举目四望,看见一家快要关门的水果店时眼前一亮,指向那里堆积着的苹果:
「以前,有个大姐和我关系不错,她总是问我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比如说问我是否知道,苹果为什麽从树上落下。」
方晓夏:「?」
您这大姐……是不是姓牛?
「但对苹果,我的想法其实特别简单,就像幸福这东西一样。」
白舟说道:「我觉得幸福的秘诀就是,在拥有苹果的时候只在意苹果。」
「所以,晚城这个小地方到处都是我的苹果,我又怎麽会不喜欢、不怀念这里呢?」
说着,白舟领着方晓夏来到水果摊前,找老板要了三个大红苹果。
白舟的表情一切如常,甚至和老板砍起价来。
「便宜点嘛,你都要收摊了,不行我再多买一个?」
方晓夏看着白舟和老板讨价还价的身影,忽然觉得,白舟的身影没有以前看上去那麽高大了,甚至,恍惚间有些……
有些单薄。
此刻的少女忽然觉得,这会儿的白舟或许需要一个拥抱一一又或者说,她想给白舟一个拥抱。方晓夏天人交战。
方晓夏蠢蠢欲动。
方晓夏A了上去。
她悄然挪动脚步,然後张开双臂。
「白……」她张口欲言一
「如果真是这#样……」
倏地,有陌生的女声,带着酥酥麻麻的磁性,从一侧的街头传了过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什麽人!」苹果摊前,白舟和方晓夏立时闻声望去。
雨丝如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
长街尽头,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走来。
那人也撑着伞,也是一柄黑伞。
一袭医生样式的白大褂摇曳着,医生的鞋跟踩在地上,几滴雨水落在她的肩头,顺着单薄的锁骨滑下去,又消失在敞开的衣领深处。
格外吸引白舟与方晓夏注意的是,这人的脸太乾净了,白皙的脸庞让人莫名觉得「乾净」,纯净的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人儿。
她的双眼深处满满都是悲悯与莫名的怜惜,就像两缕见过太多苦难後依然柔软的曦光,让人莫名想到教堂壁画里俯视众生的圣母。
但偏偏她的身上又带着一种与白大褂莫名违和的媚俗气息,让人一眼望之恍惚,就算是方晓夏这个女生,在看见她的时候,都莫名在脑海深处遍生绮念。
「噔!噔!」
当方晓夏意识到自己在想什麽的时候,她接连退後两步,满脸羞红的同时又眼神惊骇。
兼具神性与魔性的医生小姐,就这样撑伞从长街尽头缓缓走来。
小雨在双方之间淅淅沥沥,仿佛拉起的珠帘,让双方看向彼此的身影都带些朦胧。
这位突然到访的医生小姐,目光穿过朦胧的雨帘,掠过方晓夏的存在,径直落在了白舟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悲悯的光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像是打量又像是审视的眼神: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少女的声音很轻,她幽幽叹息一声,声音却格外清晰地响在白舟耳畔。
白舟同样撑着黑伞立在雨中,面对对方带了几分警告的话语,他却反而露出灿烂的笑容。
轻抖一下伞柄,伞沿的雨水在面前滑落成一道细线,白舟微微侧首,看向来者:
「你终於来了。」
他说,
「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27号的主治医生。」
整条青石板筑成的长街,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安静得像一幅画。
可却有莫名的氛围在两人之间酝酿。
隐隐约约,风像凝固,雨似更急。
「我可有数不清的问题想要问你,没想到医生你现在才出来待客。」
白舟笑着问向对方,「怎麽样,有没有手擀面和火腿肠吃啊?
傍晚。
长街,青石板,细雨。
胡同头,街口,各有一人撑伞而立。
两面黑伞之下,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隔了半条长街遥遥对峙。
好雨,好气氛,好朦胧。
一好适合。
白舟垂着眼帘,伞下的阴影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少年灿烂但又莫名的微笑。
好适合解密。
以及一
一场大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