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得。然目睹中原板荡,生民流离,旧途彷徨。
遂赴皖北,随光复军义工施济,见饿殍,闻哭嚎,知圣贤书外更有疾苦苍生。
後闻闽中有新政,跨海拓土,安民兴业,有迥异之象,故跋涉来投,愿以所学所思,试於新朝新政之下,求一安民济世之实路。」
言辞简洁,却清晰勾勒出其转变轨迹与心志。
沈葆桢等人微微颔首。
自述完毕,主考沈葆桢开始提问。
问题涉及对新土地政策的看法、基层纠纷调解原则、快速恢复新区生产之要务等,皆紧扣实务,且有一定深度。
同组其他考生或谨慎作答,或略显紧张。
张之洞每每发言,皆能切中要害,既能援引在安徽所见实例,又能结合福州、台湾所见新政进行分析,逻辑清晰,见解独到,且言谈从容,不疾不徐。
更难得的是,他并非一味赞同,对某些政策推行中可能出现的弊端亦能直言,并提出自己的补充思考。
程学启暗暗点头:此人思路极具系统性,且已有初步的「政策批判性思维」雏形,难得。
石镇吉则欣赏其务实的作风和对基层复杂性的认知。
余子安作为政治部主任,则注意到张之洞言谈间对光复军理念内核的把握相当准确,且有一种真诚的认同感。
秦远静静听着,眼中欣赏之色渐浓。
这张之洞,果然不是只会读死书的书生。
五个月的基层经历,给了他宝贵的「地气」。
而惊人的学习能力与思考深度,又让他能超越具体经验,进行提炼与建构。
几轮问答後,沈葆桢看向侧後方,徵询意见。
秦远目光落在张之洞身上,突兀的开口:「张之洞,你笔试文章中曾提及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思。
今日,若以此八字,考量我光复军迄今所为,你且评析,光复军之体」何在?用何在?
二者又如何交融?
此路径,於当今救亡图存、开拓新局,利弊几何?」
问题一出,满室皆静。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面试的常规。
这不仅是在考校对光复军的理解,更是在追问其治国哲学的根基,甚至是未来道路的评判。
同组其他考生皆屏息,目光聚焦於张之洞。
光复军自从浙江衢州之战退至福建,便开启了一连串的革新。
军事上,进行了两次军制改革整顿,将大批量的兵员强行退役,进行屯田、广开种植园,确立了服役制。
并於1858年一月颁布徵兵令,凡年龄达20岁以上的成年男子一律须服兵役。
一般服役3年,及预备役2年,轮流服役。
而在司法上,学习西法,颁布《光复军临时民法刑法》等一系列法条,成立警察局,在各地以退伍兵卒为基础建立地方派出所。
经济上,引进西方近代工业技术,设立工商部管理工业商业。
以大兴工业为宗旨,建立一系列的国有大厂,鼓励私企进入纺织、茶叶、瓷器等多个产业。
建立银行,统一货币,实行新的地税政策。
文化上,扫除文盲、文明开化、翻译西方着作,建立大学,推广中学、小学教育。
交通上,改善各地交通,兴建新式铁路、公路。
并且建设电报通信,加强各地往来,提升效率。
再加之一系列的其他行动。
诸如跨海据台、土地公有、建立海军、改革官制————
这一系列的革新措施,在张之洞的脑海之中如同幻灯片一般闪过。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略一沉吟,张之洞目光扫过考官席,尤其在秦远脸上停留一瞬,然後朗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考室内清晰回荡:「学生愚见,敢陈管窥。」
「光复军之用」,显而易见。学习西方的坚船利炮、格致技艺、工商之法、育才之制,此即西学为用」。
如今的福建,工厂烟囱林立,铁路延伸,学堂教授算术物化,军旅操演洋枪洋炮,这些都是西用」之体现。
学西夷之长技以制夷,用实学代替虚文,这些都是当下自强最为紧迫之急务。」
他话锋一转:「但学生以为,光复军真正迥异於以往洋务者,不在於学习西用之广、
之新,而在其体」之固、之变。」
秦远表情不变:「如何一个其体之固,之变?」
其余考官,诸如沈葆桢、曾锦谦等人也是颇为讶异的看向眼前作答之人。
张之洞怡然不惧,答道:「光复军之体」,不是旧日君为臣纲」的朝廷体统,更不是空言天父天兄」的虚幻信仰。
其体,根植有二,这其一为华夏生民之福祉」,其二则是民族复兴之宏愿」。
一切政令军略,无论看似如何新奇,究其根本,莫不以此为宗旨。
分土地让百姓得活,兴工商让百姓得富,办教育让百姓开智,强军备让国家安稳。
这就是民为贵,社稷次之」的古训在新世的践行,亦是对天下为公」大同」理想的切实求索。
统帅在码头所言为百姓做实事而当官」、为民族复兴而读书」,便是此体」最直白的宣言。」
「故而,光复军之体用交融」,不是简单以中华之体」儒学之体」包裹西方之用」,而是以保民、兴族」之新体,主动择取、消化、驾驭西方的用」,使之为我所用,助我新体之壮大。
土地公有,前所未见,却是为防千年土地兼并之痼疾,保民之恒产。
集体协作,看似新奇,实则为破小农涣散,聚民力以兴大利。
新式教育,授以格致,更重培育公心、责任与实干之能————」
张之洞越说思路越畅,目光灼灼:「这条煌煌正道,在於根基正大,目标明晰,能聚拢天下人心,能破除历代积弊,更能在短时间内就收获实效。
如闽台之地,不过年余,气象已新。
但仍有其端————在於开拓之艰难,诸如旧势力的反扑,新旧观念的冲突,资源人才匮乏,这些都是巨大挑战。
而最需警惕者,在急於求成而过程粗放简陋,在於模仿西方而迷失自我,在於我之新法还没有深入人心,而西方之用已滋生新弊...
」
一番长篇论述,条分缕析,既有高度,又接地气,既肯定成绩,亦不避问题,更点出了光复军政权的核心追求与潜在风险。
考室内一片寂静。
几位考官目光交汇,皆看到彼此眼中的赞许与震撼。
此子见识,远超其年龄!
秦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看着眼前这位历史上本该走上另一条道路的年轻人,此刻却在自己主导的变革中,发出了如此清晰而有力的时代之音。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秦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在今时虽然同样是这八个字。
却被张之洞冠以了全新的解释。
其「中」不再是儒学、不再是清廷。
而是「民族复兴」是「生民福祉」。
秦远微微一笑,看向张之洞开口道:「张之洞,那日你在码头曾问我,这天下,还有救吗?
现在,你找到答案了吗?」
张之洞迎着秦远的目光,坚定点头:「有了!」
秦远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未再多言,只对沈葆桢等人道:「继续吧。」
面试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然不同。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叫张之洞的考生,已经给最高统帅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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