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汉子低声道:「那是上面派下来巡查的官长,隔三差五就来,问的可细了,米粥稠不稠,晚上睡的地方漏不漏风,有没有人欺负人————听说要是查到有克扣贪墨的,立马抓走。」
秦远和石镇常对视一眼。
看来张遂谋建立的督导体系,也在运转。
这时,那军官似乎注意到了这边蹲着的秦远一行人,目光在秦远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怔了怔,随即脸色微变,快步走了过来。
石镇常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
那军官却在那疤脸汉子几人惊讶的目光中,朝着秦远「啪」地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统帅!」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瞬间让周围一片寂静。
凉棚下的学堂生停下了笔,排队的难民们张大了嘴,旁边休息的劳工们也愕然望来。
疤脸汉子手里的半块饼子,「啪嗒」掉在地上。
他瞪圆了眼睛,看看那军官,又看看眼前这个笑容温和、刚才还和自己一起蹲着喝凉水的「行商」。
秦远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起来吧,我随便看看。」
军官这才放下手,依旧身姿笔挺,脸上满是激动与敬畏。
那疤脸汉子终於反应过来,腿一软就要往下跪,嘴唇哆嗦着:「您————您真是————石、石大帅?」
旁边的几个难民也慌忙要跪。
秦远伸手扶住了疤脸汉子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温声道:「老哥,不必如此。我就是石达开。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
「你们能在这里安顿下来,好好干活,以後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对光复军最大的拥护。」
他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神情激动又惶恐的难民,提高了声音:「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受苦了!从今天起,到了光复军的地界,就别把自己当外人!
这里给大家活干,给大家饭吃,给大家治病,不是施舍,是因为你们也是咱们华夏的百姓,是咱们自己人!
往後,房子会有的,地也会有的!只要肯出力,光复军治下,绝不让勤劳肯於的人饿肚子!也绝不允许贪官污吏、兵痞恶霸欺负老百姓!这是我石达开说的!」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石大帅!」
「光复军万岁!」
许多难民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逃难以来,听多了呵斥驱赶,看惯了冷眼刀兵,何曾有过这样一位「大帅」,如此平和地跟他们说话,还给出这样的承诺?
秦远又安抚了几句,示意大家继续各忙各的。
他转身对那军官点点头:「你做得不错,继续巡查,务必保证安置条陈落到实处。」
「是!统帅!」军官挺胸应道,眼眶也有些发红。
秦远不再停留,对石镇常示意一下,两人转身朝马匹走去。
身後,是无数道感激、崇拜、燃起希望的目光。
翻身上马,秦远又望了一眼这片繁忙而充满生机的安置点,对石镇常道:」
曾锦谦这个教育部长,做得不错。
能在这麽短时间里,动员组织这麽多学堂生出来做义工,安抚人心,宣讲政策,是块好材料。
沈葆桢也做得好,能想到让警卫营便衣护卫————心思很细,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石镇常笑道:「曾部长本就是读书人出身,又管着宣传和教育,对人心教化了然於胸。」
「沈部长出身大族,又在地方历练过多年,心思比旁人要缜密些。」
「还有张总督,他此前一直跟着兄长,耳熟目染,将整个福建管理的井井有条。」
「哈哈。」秦远摇头笑道:「镇常,你把所有人都夸了一遍,怎麽不提提你自己?」
「没有你这个後勤大总管,我看这些棚屋都搭建不起来,更别提这些米粥了。」
石镇常很是谦虚,「兄长,这都是我应做的本分。现在主要问题是,涌入福建的人口越来越多了,就说我们福州城,已经有些人挤为患的迹象了。」
「依我看,与浙江、江西等地接壤的府县,恐怕更是如此。」
秦远感受着空气中的燥热,看着道路两旁一望无边的流民。
回过头,扬鞭抽马:「走,回府议事,移民台湾的事情,不能耽搁了!」
马队嘚嘚远去,扬起淡淡的尘土。
身後安置点的喧嚣声渐渐模糊,但那片由简陋窝棚、辛勤劳作和初生希望构成的景象,却深深印在了秦远脑中。
春风吹过战争的废墟,最先冒头的,总是顽强的草芽,和人们对安宁生活的、最本能的渴望。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片刚刚冒头的绿意,让它蔓延成草原,直至覆盖整个疮痍的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