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作「战利」或「军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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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命令,对於深陷绝境的百姓而言,竟不啻於一道赦令。
求生的本能驱使下,无数家庭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挑着破烂家当,汇成一股股绝望而坚韧的灰色洪流,挣扎着爬出皖西这片日益缩小的「安全区」,踏上南逃之路。
道路两旁,饿殍时有可见,哭声不绝於耳。
这支庞大的逃难队伍,沉默而缓慢地蠕动在初秋的官道、小径上,延绵数十里,宛如大地上一道流血的伤口。
张之洞,便在这洪流之中。
他自京城南下,取道安徽,原想直接南下福建。
路过安徽时,听说胡林翼在湖州,便升起了寻访业师胡林翼与现任安徽巡抚翁同书的心思。
不料被骤然升级的战事与这道「许出不许进」的命令卷入。
他一身半旧青衫,背着简陋书箱,混在衣衫槛褛的百姓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被这悲怆的人潮所吞没。
起初,他还想过亮明身份,或许能得到特殊关照。
但目睹了沿途湘军对待逃难者的冷漠,以及那些倒毙路旁无人理会的屍体,他沉默了。
书生意气,在铺天盖地的苦难面前,苍白无力。
他随着人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乾粮早已吃完,只能靠着偶尔路边尚有良心的农户施舍的稀粥,或与其他难民分食一点点硬如石块的杂粮饼维持。
脚底磨出了血泡,昂贵的布鞋早已破烂不堪。
更重要的是,他的一颗心,被眼前这活生生的人间地狱反覆捶打、碾磨。
这一路所见,彻底震撼了这位自幼饱读诗书、立志经世济民的年轻举人。
诗词歌赋中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从未像此刻这般,以如此血淋淋、赤裸裸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
荒芜的田野,废弃的村落,倒毙路边的屍骸,儿童空洞的眼神,妇人绝望的哭泣————
这一切,比任何圣贤教诲都更深刻地刺痛了他的心。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什麽叫「人间疾苦」,什麽叫「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当人流艰难地挪动到安徽与江西、浙江交界的山区时,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边的悲怆与疲惫淹没时,队伍前方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景象,也传来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临近皖赣边界,路边开始出现一些用竹竿和草蓆搭起的简易凉棚。
棚前悬挂着醒目的红色条幅,虽无官府印记,却写着清晰的大字:「福建义赈,施粥活人」、
「有序排队,妇孺优先」。
更引人注目的是,凉棚内外忙碌的,并非想像中的衙役或兵丁,而是一群群穿着统一样式的蓝色与灰色短衫、臂上佩戴着鲜红袖章的年轻人。
他们面容稚嫩,却神情专注,有的在维持秩序,有的在分发粥碗,有的搀扶老弱,有的用奇怪的工具(简易担架)抬运病患。
「老乡们,请大家不要挤,往这边走!」
「前面五里还有更大的接收点,有热粥,有临时窝棚可以休息,还有大夫给大家看病!」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年轻人大声呼喊着,声音沙哑,显然喊了一段时间了。
张之洞看得怔住了。
这————是何方人马?
看举止打扮,绝非官兵,也非寻常善堂人士。
他忍不住挤上前,对着一位正在给孩童喂水、袖章上似乎写着「福州学堂」字样的年轻人拱手问道:「这位————先生,敢问你们是光复军的人吗?」
那年轻人闻声抬头,露出一张尚带书卷气却已被晒得微黑的脸庞,正是卢川宁。
他放下水碗,擦了擦汗,友善地笑了笑,摇头道:「我们不是光复军。我们是学生,从福建各个学堂来的,这是学堂组织的「义工」活动。」
「学生?!」
张之洞更惊讶了。
他听说过福建搞了个「福州大学堂」,不讲授经史子集,反而教授些数学物理化学之类的「新学」。
却万万想不到,这些被视为光复军「未来栋梁」的学子,竟会被派到这等战乱边地,从事这等污秽劳累、且危险无比的救济之事!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卢川宁神色坦然,似乎看出了张之洞的疑虑,见其气质不凡,谈吐文雅,便多了几分耐心。
他脸上带有几分自豪,笑着解释道:「先生,我们福建与其他地方不同。统帅和先生们常说,读书人不能只知死读经书,更要知晓民间疾苦。
我们在学堂,每周都有劳动课,学工科的还要下工厂实习。
这次皖浙大难,乡亲受苦,我们出来帮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况且,这也不是强迫,是自愿报名,大家都抢着来。
这些社会实践」的记录,将来对我们毕业、考公或者找工作,都有重要参考。」
「但最重要的是,」
他望向蜿蜒而来的难民队伍,目光清澈而坚定,「能实实在在地为遭难的同胞做点事,心里踏实,觉得这书没白读。」
张之洞听得怔住了,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第342章 践行圣人之道-->>(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