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第二重地。
卫兵见到秦远,哪怕是已经认出了这是他们光复军的统帅,仍然核对了进出凭证,才敬礼放行。
进到里面,与钢铁厂不同的是。
局内最大的组装车间里,却相对安静。
只有工具机有节奏的切削声、锉刀打磨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低声的交流。
督办赵师傅是个瘦削的中年人,原在广州十三行的机器行里做修理,手指修长灵活。
听到统帅与总督带人视察,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支步枪,来到秦远面前。
「统帅,您请看。」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完全用咱们自己的钢,自己的车床,自己做的零件,组装仿制的恩菲尔德1853型来复枪!」
秦远接过。
枪身入手沉甸甸的,木托打磨得光滑趁手,金属部件泛着均匀的蓝黑色泽,触手冰凉。
和从英国人买来的来复枪相差无几。
他举起枪,眯眼望向枪管深处,膛线清晰、均匀,一直延伸到枪口。
「试过了?」秦远问。
「试过了!」赵师傅重重点头,「三百码固定靶,十发子弹,散布不比英国原装货大!就是————」
他略一迟疑,「这枪管钢要求高,咱们废了两根,才摸准淬火的火候和退火的时机。」
秦远点点头,将枪递给旁边的石镇常。
石镇常熟练地拉动枪栓,仔细检查各个接缝和部件。
另一边的试验工作台上,景象则不那麽乐观。
几支被大卸八块的步枪散放着,旁边堆着更多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
负责後装改造项目的工匠头老陈,眉头拧成了疙瘩,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粗糙笨重的闭锁块。
「统帅,」老陈见秦远过来,连忙起身,脸上带着挫败和困惑,「按您之前给的那个什麽施耐德转换」的思路,咱们试了无数遍了。」
「这闭锁机构,最难。」
「既要能在火药燃气冲过来时死死顶住,不能漏气,又要开合顺滑,不能卡壳。」
「咱们现有的车床,精度不够,做出来的零件配合总是差那麽一点点。十个里面,能有一个勉强合用就不错了。」
秦远记下了,与英国人的谈判中,这先进的工具机绝对不能少。
陈师傅又拿起一个黄铜冲压成型的圆筒状物体,边缘还有些毛刺:「还有这金属定装弹壳。」
「冲压成形,容易破裂,底火安装,力道又不好控制,不是哑火就是早燃,装药压紧,多了少了都影响射程精度————每一步都磕磕绊绊。」
「而且,这铜————」他苦笑,「福建本地,没什麽好铜矿。多半得从云南、
日本那边买,价高,路还不太平。」
石镇常适时递上一份清单,低声汇报:「目前全厂月产钢三十吨左右,只勉强够供应枪管、闭锁机等关键零件。」
「全力仿制前装来复枪,月产可达五百支,合格率约八成。」
「後装改造————目前月产不足五十,且可靠性只有约六成,需进一步改进。」
「弹药方面呢?」秦远问。
石镇常道:「弹药方面,黑火药可自产,但硝石依赖英国从智利进口。」
「雷汞底火配方美国人不愿意卖,不过实验室根据您给出的方子试制成功了,但大规模生产,还需要时间建专门的车间。」
这雷汞底火就是子弹的击发装置,用於引爆子弹中的发射药。
主要原材料就是汞、硝酸和酒精。
主要方式就是将汞与硝酸反应生成硝酸汞。
而後再将硝酸汞溶液与酒精进行化合反应,生成雷汞。
但这一系列化学反应,都需要严苛的生成条件,需要一次次实验才能摸索出它的反应温度和发生条件。
最後经过一系列的过乾燥工序,才能得到成品雷汞。
秦远静静听着,看向赵师傅他们道:「所以武器局目前最大的瓶颈,还是原料是吗?」
赵师傅神色复杂的点头:「统帅,福建缺富铁矿,更缺上好的焦煤,缺铜,缺硫磺————」
「甚至可以说,几乎所有造枪造炮的关键矿产,我们都得看别人脸色。」
「海路捏在洋人手里,陆路又常被战火阻断,我们得想些法子才行。」
秦远默默听着,目光从那些粗糙的零件上移开,缓步走到武器局面向闽江的一侧。
这里有一道矮墙,墙外便是滔滔江水。
盛夏的江风,带着水汽和隐约的鱼腥味吹来,已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带着燥热的狂暴,而是变得温和了许多。
江面开阔,水势平缓,反射着午後有些晃眼的阳光。
秦远知道,这意味着台湾海峡那边,一年中最为风平浪静、最适宜航行的窗口期,正在悄然临近。
资源,土地,航道,出海口————
所有的瓶颈,最终的指向都如此清晰。
他望着东流的江水,缓缓道:「所以,我们不能永远只靠买,更不能把命脉挂在别人的商船上。」
「得有我们自己的矿,自己的船,自己说了算的土地。」
话音未落,身後传来一声清晰沉稳的报告声:「报告统帅,特战营营长沈玮庆,奉命报到!」
石镇常听到这个声音,笑道:「兄长,您的秘密武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