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诗之后把笔放下、长长吐出一口气的声音。
“黄诗娴。”他叫她名字。
“嗯。”
“那本笔记本,你还是写吧。”
“写什么?”
“写什么都行。写满它。等我回来,我用两年时间慢慢看。”
她攥紧了贝壳,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个浅浅的月牙印。“那你呢?你写什么?”
“我写教案。写教学反思。写论文。写——”他停了一下,“写下一首诗。等你来取。”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忽然重了一拍。她仿佛能看见他站在那扇朝北的窗前,梧桐叶一片一片落下去,他手里攥着笔,指节上沾着粉笔灰,眉心的褶皱慢慢松开。
“武修文。”
“嗯。”
“我等你回来。”
“我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黄诗娴把那三页信纸折好,放进贝壳旁边。台灯关掉之前,她看了最后一眼。灯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那些字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沙滩,留下深深浅浅的印痕:
“我在你的掌纹里涨潮,你在我的粉笔灰里停泊。”
她伸手关了灯。黑暗中,那枚贝壳放在枕边,贴着她的耳朵。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明天还有课,陈大壮他们还要补课,那面蓝色的墙还要去看一眼有没有掉漆。日子照常过,该做的事情一件都不能少。
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在这张窄窄的单人床上,她听见了海浪的声音。那声音从贝壳深处传来,穿过两年时光,穿过七百三十个日子,穿过一个山里男人写在信纸上的字句,最终涌进了她心里。
她睡着的时候,嘴角还弯着。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市教师进修学院,武修文站在窗前,看着梧桐树最后一盏路灯熄灭。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黄诗娴发来的,就一个字:嗯。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四个字。写完之后合上本子,躺回床上。窗外有风,吹得梧桐叶沙沙响,像海田的木麻黄,像操场上那排老榕树,像她站在走廊尽头喊他名字时海风从中间穿过的声音。
笔记本最后一页,那四个字是:
明年夏天。
但黄诗娴不知道的是,武修文在写下这四个字之前,先翻到了笔记本的第一页,在第一行,用更细的笔迹,写了另外四个字。那四个字比他写给她的所有诗句都短,都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海面上,连波纹都没惊动——
那是她的名字。
两个“娴”字并排站着,像两只停在同一根枝头上的鸟,等一场从海面上吹来的风,把它们一起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