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颤,“我爸说,一支好笔只写给认准了的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今天跟我爸说了我们的事。”
武修文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他很穷,现在还是代课老师,但是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数学老师。”黄诗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像海面上的月光,“我爸说,他周末想见见你。”
武修文握着那支笔,指节发白。
“所以武修文,”黄诗娴伸手把他衬衫领子上沾的一粒沙子弹掉,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笑意,“转正考试你给我好好考。考不上也没关系,反正我家的船永远有你一个位置。但是你不许害怕,不许退缩,不许觉得自己不配。”
“你写的那些诗,不是只写给孩子们的。”
“你也是写给自己的。”
海风忽然变大了,把黄诗娴的头发全吹到了前面,遮住了她的脸。武修文伸出手,轻轻把那些头发拨开,看见她眼睛里的光,比远处所有的渔火加起来还要亮。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武修文把那支钢笔放在枕头边上。
手机亮了,是郑松珍在国际厨房群里发的消息:“@武修文,今天六一班好几个孩子在日记里写到你那首诗了,啧啧啧,风流才子名不虚传。”
下面跟着林小丽的一串大拇指。
武修文没有回复,打开了手机备忘录。
他把白天在办公室里没写完的那首诗的最后几句补上了:
“所有站在讲台上的人,
都曾经坐在课桌前仰望。
我们教给他们的每一个道理,
都是当年那个小小的自己,
最想听到的话。”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窗外海浪的声音很轻,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摇篮曲。床头那支钢笔反射着月光,笔帽上的刻字在暗处发着微微的光。
期末考试还有七天。
转正考核还有十天。
而此刻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一个年轻的代课老师枕着海风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梦里他站在一间明亮的教室里,黑板上写满了诗,底下四十双眼睛看着他,每双眼睛都在发光。
他不知道的是,今晚他写在那本蓝封面笔记本上的那首诗,已经被一个人拍了照片,悄悄发到了学校的教师群里。
发消息的人是赵皓星。
配文只有一句话:
“我们海田小学,有这样的老师。”
而第一个回复的人,是李盛新。
他回的是一句诗,不知道是谁写的,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教育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夜很深了。
海风依旧在吹,不知疲倦地,一遍一遍地,吻过海堤,吻过操场,吻过那间没有空调的教室里的每一张课桌。
在悄悄等着,等着下一个天亮、下一堂课、下一首诗和那个一定会来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