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吉米·奥金斯/第12稿】
画师顾不上道歉,连忙把地上的画重新卷好,紧张地看了梵谷兄弟一眼,点了点头就匆匆跑上楼了。
他慌张得就像一个上班快要迟到的工人。而这里也确实更像是一个工厂。
於是梵谷再次逃也似的离开了,比前几天在「科尔蒙画室」的时候还要快,提奥在後面差点追不上他。
走出梦工厂时,外面有一群孩子经过。他们手里拿着图画书,互相争抢着看,一边走一边模仿海盗走路。
梵谷站在路边,望着那些孩子的背影—他们真的在看画!
画已经从墙上走了下来,进了孩子的手,进了街道,进了笑声里————
可是那笑声又离他很远。
几天後,提奥带他去了自己管理的「布索—瓦拉东公司」蒙马特大道分店。
那完全是另一个巴黎,安静、克制,连客户们游览的脚步声都显得很懂规矩。
提奥在这里显得游刃有余。
他会用恰到好处的语气介绍画家,解释某幅风景中的光影,说明某个名字在巴黎艺术圈里的位置。
梵谷坐在角落里,看着弟弟,心里再次升起那种复杂的情绪:提奥属於这里,但自己不是—至少现在不是。
这种别扭的情绪让他扭过头,去看墙上挂着的那些画,那些比他熟悉的一切绘画都更明亮的画。
空气、河面、树影、女人的裙子、城市远处的雾————没有一丁点像他画得那样沉重。
这些画轻得像空气,却又不空洞,每种颜色都像在阳光里浸泡过,一切都显得那麽灿烂、明媚。
而这种画,一上午就被客户买走了两幅。
他自己带来的画,被挂在另一面墙上,只不过那些灰暗的农民头像,挂在那里就像墙上突然多出了几块不和谐阴影。
从早上开始,陆续有好几个客户从那面墙下走过,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它们驻足停留,以至於提奥都没办法推销。
整个下午就这麽过去了,画廊里人渐渐少了,只是那面墙上的几幅画,仍像无人认领的孤儿。
梵谷站在角落,看着自己的画一次次被人忽视,看着提奥一次次用余光扫向路过这里的客户,又一次次失望地回头。
他本以为自己会愤怒,後来发现自己的心情更像是一团被湿布盖住的火,虽然炽热,却烧不起来。
等提奥送走最後一位客人,街上的天光已经暗下来了。
画廊里亮起了电灯,把那些明亮的画照得更明亮,而他的画却更黯淡了。
梵谷走到那面墙前:「把它们拿下来吧。」
提奥愣住了,随即说:「不急。」
梵谷摇摇头:「你别误会,我没有生气。」
「我知道。」
「我只是看见了。巴黎也好,「科尔蒙画室」也好,「梦工厂」也好,这里也好,都没有我的位置。」
提奥没有说话。
梵谷叹了口气,「如果今天的那些客人站住嘲笑几声我的画,也许我还不会让你这麽做。可他们只是从旁边走过去。」
提奥低声说:「总会有人停下的————相信我,莫奈当初————」
梵谷笑了一下:「你总是这样说。
「因为我相信你的画是有价值的。
,「但这种信任,让你自己太辛苦了。」
提奥转过脸看他,梵谷也看着他。
兄弟二人离得很近,又隔得很远—中间是许多封未写完的信、许多笔寄出的钱、许多次争吵後的沉默。
「提奥,」梵谷说,「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相信了,完全可以告诉我。」
提奥的脸色变得难看:「别说这种话。」
「我只是说,你可以这麽做。」
「我不可以。」
梵谷怔住了,提奥很少这样说话。他总是愿意和自己讲道理,讲下一步该怎麽办。可这一句话里只有固执。
就在这时,门口的铃响了,提奥把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身看去。
画廊的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朝他微微点头。
「提奥,」他说,「最近有什麽有趣的作品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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