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向前倾斜,像一块冷硬的盾牌,将外界与内部隔绝。
透过玻璃,可以俯瞰修长而空旷的前甲板,以及那门静静指向夜空的主炮。
炮口沉默,却带着随时会撕裂一切的压迫感。
与底舱不同,这里的空气异常安静。
只有仪表盘内部齿轮缓慢啮合的轻微声响,偶尔伴随着指针细小的跳动,与整艘船深处尚未完全苏醒的轰鸣形成鲜明对比。
路易斯双手握住冰冷的黑铁操舵轮,并没有看海图,视线越过防弹玻璃,落在前方黑暗而迷雾重重的海面上。
“按照帝国海军的操典,新船下水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海试和磨合。而我们才刚刚完成了一半测试。”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感:“但奥兰德,如果我现在就要带它出去见血,它会让我失望吗?”
老船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他没有劝阻,眼中的狂热反而更甚,像是在谈论一场即将开始的盛宴:
“所有的连杆都已润滑,连那个最难伺候的三号气缸也调整完毕。它就像一头刚出生但饿疯了的鲨鱼,大人。它不需要温吞的试航,它渴望的是鲜血的祭礼。”
“很好。”路易斯嘴角勾起一丝极浅的冷笑,手指在舵轮上轻轻敲击。
“南边的航道上,聚起了一群不知死活的脏东西,不用找靶船了,这群人就是最合适的目标。”
路易斯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官下达了最后的指令:“传令下去,全舰今晚进行最后一次补给整备。明早六点,准时启航。”
…………
曙光港的码头已经被数千名闻讯赶来的领民挤满。
他们呼出的白气汇聚成一片焦灼的云雾,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船坞中那个庞大的黑色剪影。
怀疑、恐惧,以及某种等待审判般的死寂。
“铁怎么可能浮在水上?”一个商人哆哆嗦嗦地抓着缆桩,满脸不可置信,“那是注定要沉底的棺材啊……”
“呜——!!!”
一声凄厉的咆哮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那声音不属于风帆时代的悠扬号角,而是高压蒸汽冲过黄铜哨片时的尖啸。
它霸道蛮横,带着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海浪声,震得前排工人的耳膜生痛。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轰隆隆!”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两股浓烈得近乎实质的黑烟,如同苏醒恶龙的吐息,猛然冲出巨大的烟囱。
滚滚黑烟瞬间染黑了原本灰白的天空,甚至遮蔽了刚刚升起的一线曙光。
一种名为工业怪兽的压迫感,第一次降临在这个野蛮的世界。
“动了……它动了!”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尖叫。
伴随着绞盘崩紧的巨响,那座黑色的钢铁山峦,竟然真的违背常识,依靠内部那颗暴躁的蒸汽心脏,蛮横地推开了身前的海水。
船首锋利的撞角切入水中,激起的不是白色的浪花,而是两道浑浊激荡的水墙。
巨大的螺旋桨在船尾疯狂搅动,将平静的海湾搅得如同沸腾的油锅。
商人手中的烟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看着那巍峨的铆接装甲从眼前滑过,看着那门足以塞进一个成年人的巨炮,双膝一软,本能地跪了下去。
对于旧时代的子民而言,眼前的一切已不再是工具,而是令人战栗的神迹。
“这就是……大人的力量?”一名满脸煤灰的年轻铲煤工看着滚滚黑烟,眼神从呆滞逐渐变得狂热。
他紧紧攥着拳头,感受着脚下的震动。
这不是魔法师虚无缥缈的咒语,这是钢铁,是他们亲手挖出来的煤炭所驱动的奇迹!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下一秒压抑已久的声浪如同火山爆发。
“万岁!!”
“赤潮领主万岁!!!”
数千人的欢呼声汇聚在一起,疯狂而嘶哑,甚至盖过了蒸汽机的轰鸣。
在这震耳欲聋的朝拜声中,这头代表着工业真理的钢铁巨兽傲慢地昂着头。
碾碎了旧时代的风浪,载着满舱的杀意,缓缓驶入了迷雾深锁的茫茫大海。
那是它的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