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队伍,不整齐,却在成形。
索恩站在原地,皮鞭还握在手里,却忘了挥下去。
他看着那根并不结实的红绳,又看了看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喉咙发紧。
“一根绳子……”他低声自语,“比我的鞭子,还管用?”
回答他的不是皮特,而是一个粗哑的笑声。
队伍刚排稳,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就挤了出来。
他的肩膀上还留着旧日工头的皮鞭疤,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习惯了在人群里横着走。
他一把推开前面抱着碗的孤儿,汤水泼在泥地上。
“滚开。”他抬头看向皮特,接着咧开嘴讨好的笑,“大人能不能让我吃第一口,我很有用的。”
索恩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但他也知道,治理这种混乱的地方,还是离不到开本地的这些打手。
皮特却没有动怒,只是抬了抬手。
两名骑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名壮汉,把他拖离了队伍。
“你们干什么!”壮汉挣扎着骂骂咧咧。
皮特的声音很低,却清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绑到那边。”
粥棚旁的木台上,有一根原本用来挂旗的柱子。
壮汉被反绑在柱子上,嘴里塞进了布条,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皮特看都没再看他一眼:“继续发粥。”
第一碗递了出去,是那个被推倒的孤儿。
孩子捧着粗陶碗,手抖得厉害,却还是低下头,大口喝了起来。
热气蒸在他脸上,他却顾不上烫,只顾着往嘴里塞。
肉香在空气里一遍遍散开。
队伍缓慢前移。
被绑在柱子上的壮汉起初还在挣扎,眼神凶狠。
很快那股凶狠被饥饿压了下去。
他看着一个个原本不如他的人捧着碗离开,看着有人吃得打嗝,看着那个孤儿舔着碗底的油渍。
呜咽声变了调,成了压抑不住的哭嚎。
这是生理和意识同时被碾碎的过程。
粥发完了,皮特这才转过身,只是看了索恩一眼。
索恩明白了,长剑出鞘,没有多余的动作。
一道寒光落下,哭声戛然而止。
血溅在柱子上,又很快被湿冷的空气吞没。
粥喝下去之后,人才慢慢缓过劲来。
胃里有了实在的重量,四肢的颤抖才一点点停下。
有人忽然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泥地里,发出闷响:“谢……谢谢大人……”
声音发抖,却是真切的。
这一跪像是解开了什么东西。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跪下,老的、少的、抱着孩子的,全都朝着粥棚方向伏下身子,嘴里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话。
“谢谢大人……”
皮特没有受这礼,抬手示意骑士稳住场面,随后走到人群前方,声音压住了杂乱的叩首:“别谢我。”
有人一愣,抬起头。
皮特伸手,指向村口那面迎风展开的红旗:“要谢,就谢赤潮。”
他的手指微微上抬:“谢把这面旗插到这里的人,路易斯大人。”
人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鲜红的旗帜在灰黑的沼泽上空猎猎作响。
有人迟疑了一瞬,随后再一次低下头。
这一次他们磕头的方向变了。
皮特这才继续说道,语气重新变得平稳:“吃饱了,就回去明天一早,想继续吃的,到红绳这边集合。”
他挥了挥手,卫兵开始引导人群散开。
人群慢慢退去,脚步依旧踉跄,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无序。
火还没灭,锅里剩下的粥在小火上咕嘟作响。
空气里的肉香淡了,却还残留着温度。
皮特舀了一碗,递给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动过的索恩:“吃点。”
索恩接过碗,手心能清楚地感觉到热意。
他低头看着翻滚的麦粒和油星,喉结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喝。
“今天这一套,”他低声说,“确实厉害。”
他抬起头,看向皮特,语气依旧冷静。
“但我还是那句话,这不可能一直这么下去。明天他们还会饿,后天也是。您那根红绳,能拦住几次?”
皮特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油渍,没有反驳。
他顺着索恩的目光,看向远处。冰河在暮色里奔流,废弃的矿山像一排沉默的黑影。
“索恩,你以为这碗粥是白给的?今天这顿饭,是让他们·还有力气去搬石头的。赤潮不做慈善,我们做的是投资。”
皮特指了指那根还没收起的红绳:“过几天后,绳子后面站着的,不是乞讨者,是工人。想吃就得干活,干多少换多少工分。”
索恩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至于能不能持续……”皮特笑了笑,“等那座水坝建起来,你就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