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秋升头的手按在弯刀的刀柄上,手指转了两圈。
“烧掉它。”
缊纥提盯着他。
秋升头的嗓音里没有半点犹豫。
“大汗,互市是一根插在咱们胸口的管子,大周的人在管子那头往外吸,吸走的是咱们的马和牛,是咱们的牧民,是咱们的命根子。”
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摊在了身前。
“把管子拔了,把那个互市烧成灰,杀光里面的大周商人,那些想南迁的牧民就会知道,往南走的路是死路。”
缊纥提在宝座旁边站了三四息。
“出兵?你知道大周在夏州有多少驻军?”
秋升头的嗓门收了一截。
“不用出兵,属下带一千人过去,换上马匪的装束,趁夜色冲进去,烧了就跑,不穿王庭的甲,不打王庭的旗,大周的人查也查不到王庭头上。”
缊纥提的手在宝座的扶手上拍了两下。
“你要是暴露了呢?”
秋升头退后一步,弯了弯腰。
“暴露了就是马匪干的,跟王庭没关系。”
缊纥提在宝座上坐了回去,屁股陷进了狼皮褥子里。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来回蹭了好几遍。
“我没答应你。”
秋升头直起腰。
“大汗。”
缊纥提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声。
“秋升头,南边大周那个管夏州的人不是省油的灯,我听说他的名号叫什么来着。”
秋升头的嗓音硬了。
“陈宴,大周的上柱国,十九岁。”
缊纥提的嘴角歪了一下。
“十九岁的毛孩子。”
他摇着头。
“再怎么能耐也是个毛孩子。”
秋升头没接这句话。
缊纥提又灌了一口酒。
“秋升头,这事我再想想,你先回去候着。”
秋升头的铁靴在毛毯上拧了一下。
“大汗,再想下去,跑掉的马就更多了。”
缊纥提一摆手。
“下去。”
秋升头退出大帐的时候,帐帘甩得啪啪响了两声。
他走到大帐外面的空地上,夜风从北面的草原上灌过来,把他的发辫吹到了肩膀后面。
一个穿着铁甲的年轻将领从暗处迎上来,压着嗓门。
“将军,大汗怎么说?”
秋升头的手按回了弯刀的刀柄上,手指在刀柄的铁纹上转了一整圈。
“大汗没说怎么办。”
年轻将领的脸色变了。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秋升头的靴子在冻土上碾了一下,碎冰被他踩成了粉末。
“谁说看着了。”
他把弯刀从腰间抽出来两寸,又推了回去。
“去把哈日图和铁木尔叫到我的帐里来。”
年轻将领犹豫了一息。
“将军,大汗没点头……”
秋升头转过身,盯着他。
年轻将领把嘴闭上了,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秋升头站在空地上,抬头看了看北面那片冻得发亮的夜空,嘴唇动了一下,嗓音被风碾碎了。
他转身朝自己的大帐走去的时候,铁靴踩在冻土上的声音一步比一步重。
三天之后。
互市南面那条碱土路上,夜色把所有的东西都泡在了一锅黑墨水里。
一千骑紧紧贴着矮丘的阴影面往南移动,马蹄裹了毡子,踩在冻土上只发出一种沉闷的钝响。
所有人身上的甲胄换成了杂色皮甲,有的套着牧民的旧袍子,有的披着从帐篷上裁下来的破毡片,旗号全收了,马鞍上的部落标记也用泥巴糊了一层。
秋升头骑在队伍正中央的一匹黑色碎花马上,弯刀横在鞍前,脸上蒙了一块灰黑色的布。
他身旁的哈日图凑过来,嗓音只够两个人听见。
“将军,前面三里就是互市的东哨卡了。”
秋升头的双腿夹了一下马腹,黑色碎花马加快了半步。
“东面的哨卡有几个人?”
哈日图的马跟了上来。
“探子回报,东面哨卡驻了两什大周步卒,外加一个骑兵什巡逻,帐篷在哨卡后面二百步的洼地里。”
秋升头伸出左手,手掌在黑暗中朝后面的队伍比划了两下。
队伍在矮丘的阴影下停住了,一千匹裹了毡子的马蹄在冻土上钉成了一排。
秋升头翻身下马,蹲在地上,靴尖在冻土表面划了两道线。
哈日图和铁木尔蹲到他两侧。
秋升头的嗓音碎到了三个人的耳朵边上。
“三路分进,铁木尔带三百人从东面绕到互市后面,先把南面的粟米仓和物资棚点了。”
他又在地上划了第二道线。
“哈日图带四百人从正面冲互市的北入口,那些木牌和棚子全砸了烧了,见人就砍,不留活口。”
第三道线从前两道的中间穿了过去。
“我带三百人走中路,直扑互市中央的监事棚,管事的在那里头,一个都不能跑。”
铁木尔低声问了一句。
“将军,如果大周的驻军从城里出来怎么办?”
秋升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碱土。
“互市离夏州城还有十几里路,咱们从骑马到放火到撤退,半个时辰之内干完,等大周的城防反应过来,咱们已经在二十里外了。”
他翻身上了马。
弯刀从鞍前抽了出来,刀锋在没有月光的夜色里看不出任何光泽。
“走。”
一千骑在黑暗中裂成了三条人影。
蹄声被毡子捂着,整支队伍的移动声听上去只剩下冻土碎裂的细碎嘎吱。
互市东面的哨卡在三里外的夜幕底下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
灯笼挂在哨台的横杆上,被风吹得前后晃悠,光圈在冻土地面上画了一个不停摇摆的椭圆。
秋升头的队伍离哨卡还有一里的时候,他勒住了马。
远处那盏灯笼摇了两摇,灭了。
哈日图从旁边凑过来。
“灯灭了。”
秋升头的手在弯刀的刀柄上收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