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啊!
可骂归骂,他们心里头比谁都明白,崔家这一跪,便等于是将所有人的最后一丝侥幸都碾得粉碎。
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去改变这个铁板钉钉的现实,只能在接受之余,默默地开始思考自己该如何应对。
而事实上,事已至此,在他们心底最隐秘的那个角落,已经开始悄悄盘算起,接受朝廷安排之后,家族要如何自处、如何争取更多条件、如何在新的游戏规则里不被甩下。
胳膊终究是拧不过大腿的。
更何况,还是在他们绝对理亏、罪证确凿的情况下。
朝廷有名分,有实力,更有民心,他们什么都没有。
崔六也看到了那份文书。
不止是那份公开的认罪书,他还看到了崔家家主,也就是他父亲,写给他的亲笔密信。
信上白纸黑字,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浓缩成一句话便是:
【族中已议定,此事便由你来主持全局。】
崔六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
他转过头,将手中信纸递给身旁的江墨,微微一笑,“父亲做了一个很英明的抉择。”
江墨看过了手中的信,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凝滞。
他这算不算是亲眼见证了崔家内部权力转移的全过程?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争吵厮打,只有一封书信,与绝对理智的利弊推演。
在接到文书的三日之后,崔六被带进了宫。
勤政殿中,面对着那位文治武功堪称大梁诸帝之冠的启元帝,崔六收敛起了所有的锋芒与心思,十足的恭敬,十足的谦卑。
启元帝与他谈了一阵,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与当初驿站中齐政对他说的那些话没有任何出入。
这如出一辙的默契,反倒比任何信誓旦旦的保证都更让崔六坚信,朝廷没有欺瞒他,他的选择没有错。
当会谈结束,崔六走出宫门。
他站在勤政殿前的石阶上,仰头望向天边那几朵被夕阳镶上了金边的云。
云层翻涌,金光灼灼,像是有谁在那九天之上,点燃了一场无声的大火。
火光照进了他的眼底,炽热而璀璨。
这一步,他走出来了。
家族的认可,皇权的承认,他都握在了手里!
半个月后,朝廷的诏令正式发布。
诏令上写得很明白,除开已在西市刑场伏法的首恶要犯之外,其余与此逆案有所牵连的罪族,悉数流放。
崔家被流放至岭南,另有数家被流放去了辽东。
名单之外,还有一个叫皇甫烨的名字,已经悄然启程。
当然,这两处地方都绝非这些人真正的目的地。
之所以要在诏令上这般欲盖弥彰地写,无非是因为朝廷多少还是要些脸面,总不能白纸黑字地昭告天下朝廷允许他们去入侵别地,自建藩国。
等他们到了名义上的流放之地,便会恰好抓住“守卫松懈”的好时机,再“偷走”几艘“恰好”停靠在港口的坚固大船,而后扬帆出海,去往那崭新的未来。
崔六并没有直接回崔家与族人汇合。
他将会随着一支朝廷押送的船队前行,那支船队将在离崔家最近的航运口岸停泊,然后将崔家阖族老小接上船来。
这不仅是最为便捷的路线,更是他精心计算过的一步棋。
他要让崔家的族人们亲眼看到,是谁站在那艘船的船头,是谁带着朝廷的船队。
这是他向整个崔家展露自身实力的关键一步,是他彻底奠定自己在将来那片崭新天地中领袖地位的关键一步。
去往码头的马车上,崔六靠在车厢壁上,随着车轮的颠簸微微晃动着身子。
他闭着眼睛,脑海中却忍不住回想起当初在那座驿站的房间里,齐政微笑着对他说的那番话。
那番话里,有一句他一直记得,却始终没有完全琢磨透。
【其实要照本王那点恶趣味,原本是打算让你们去辽东的,崔家跟那片地方实在是太配了。】
那时的齐政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在放弃一个颇为诱人的玩笑。
【不过想想还是算了,那地方太苦寒了,就去南洋吧。】
崔六皱了皱眉。
为什么是恶趣味?
辽东以东的那片土地,难道跟崔家,有什么渊源?
当然,他的疑问不会有回应。
只有冬日的寒风,在冷冷地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