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
同一件东西,在不同人眼中,会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对皇帝而言,这是两难自解。
对许多有心中兴大梁的朝臣而言,这是神之一手。
但对这些世家大族而言,却是无异于掘根刨坟一般的狠辣手段。
他们对这个赵相口中所谓的好主意,满是鄙夷。
在他之后,另一个声音也缓缓响了起来,苍老沉稳许多,却同样透着刻骨的阴寒和愤怒。
“不错。当初永嘉南渡,那些大族在史书上看着风光,可实际上呢,一路上填进去多少人命,又有多少家门第败落,而后一蹶不振,在座诸位心里都有数。所谓的开发江南,前头就是拿人命一寸一寸地填出来的。如今他一句话,就想让咱们再走一遍?”
“哼!赵安之那老东西在朝堂里待得太久了,骨头都待软了。被皇帝那么一吓,就忙不迭地替人家递话。他难道看不出来,皇帝留他这条命,就是为了让他给我们传话的?他自己那个赵家,就那么屁大点基业,他当然舍得。说不得,皇帝还私下许了他什么天大的好处呢,说得冠冕堂皇,他能跟咱们比?”
“行了,大家也别光顾着骂了。”
先前那个率先开口的苍老声音再度响起,将话题拽了回来,“想想怎么办吧,大伙儿冒了这么大的风险聚到一块,总得拿出个章程来。”
“没什么好说的。这个提议,必须回绝。”接话之人,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疯劲,或者说,还没褪去的跋扈。
他冷冷道:“朝廷若是真敢下杀手,咱们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世家大族!咱们的根子,不在朝堂上那几顶官帽,在县乡州府,在那些祖祖辈辈经营了上百年盘根错节的人脉与田产里。他要搏盛世,真敢让地方全乱起来不成?”
“说得对,要是离了那片土地,就算朝廷好心让咱们把家财都带走,咱们也不过是一群任人宰割的肥羊!让咱们背井离乡,拿祖宗基业和全族性命去搏他的丰功伟绩、文治武功?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此言在理!”立刻便有一个声音附和道,“就像陈胜吴广所说,今亡亦死,举大事亦死,死国可乎!他若不让我们活,那就都别活!在座这么多人,若是当真联起手来,那是多么庞大的一股势力?皇帝真敢动不成?”
“我也赞同此言,当初江南那帮人谋害太子,那可是近乎天下皆知的事情。结果呢,先帝不还是生生地把那口气咽下去了?因为他不敢动!如今的陛下,定然也是虚张声势,当真敢杀咱们不成?”
“慎言!”就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血沸腾,似乎下一刻就要回去竖起大旗之际,一声压低了的厉喝,打断了他们的言语。
而后那人冷冷道:“你们拿如今这局势去跟先帝朝比?这不是在帮大家,是要把大家往绝路上领!咱们如今要图的是自保,虽不能像赵安之那样被吓破了胆,妄自菲薄,但也绝不能妄自尊大!当今陛下的威望有多高,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敲了敲桌子,那声音虽轻,却敲在了众人的心坎上,“论威望,北渊、西凉两大敌国都亡在他手里,声望直逼开国太祖;论军力,边境线上数十万久经沙场的边军虎视眈眈;论财富,开海通商的泼天巨利还在源源不断地送入国库,朝廷如今可以轻松撑起一场平叛大仗!”
“最要紧的是,人心在朝廷!你们这些天难道没有听见街头巷尾的议论吗?有几个人是指责朝廷的?咱们派人那么费尽心思地去暗地里泼脏水,说他阴险,说他钓鱼,说他此举非人君之德行,结果呢?百姓几乎没有站到咱们这边的,反倒是对我们骂声一片!”
房间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沉默并非认同,而是一种无力反驳的不甘与绝望。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涩声开口:“那怎么办?不能反叛,又不愿被流放,难道就等着他一个个地来杀?”
“也不是这么说。咱们如今的处境,还是有两个优势的。其一,我们一直以来的谨慎,是有用的,眼下并没有完全暴露。至少到现在为止,百骑司大肆抓人,还没有抓到咱们头上。”
“其次,咱们毕竟在地方上有着实打实的势力,当今陛下虽然强大,但投鼠忌器之下,也不想把这江山打成一片焦土。这当中,应当还有折中周旋的空间。譬如咱们可以派出一部分族人,像那些旁支远亲,该放弃的便果断放弃。如此,也算是给了皇帝一个交代。”
“这话有理,咱们也不能想着毫发无伤地从这场风波里脱身,壮士断腕,壁虎断尾,该做还是得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统一了思路,也理出了些头绪。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让原本还颇为热闹的场面,骤然间一冷。
“说起来,今日怎么没有听见崔家那位的声音。”
话音落下,黑暗中那些个模糊的身影同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