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这个沈千钟自称从齐政那儿学来的怪词,凌岳摆了摆手,“你让我装作想谈,那或许会很困难,但让我装作不想谈,太容易了,因为我本来就不想谈。”
沈千钟闻言微微一笑,“那在下可要好好谢谢将军愿意配合在下演这一出戏了。”
凌岳面露沉吟,双目直直地看着沈千钟,“沈先生是真的觉得应该与北燕议和吗?”
沈千钟微笑道:“首先,不论是要议和还是要一鼓作气彻底覆灭北燕,我们必须要拿一个明确的说法出来广布全军,这样才能够统一将士们的思想,提振士气,这一点将军是认可的吧?”
凌岳点了点头,确实,他这些日子的观察,定北关中便已经有不同的声音了,更遑论如今正在北上攻伐的那些军队。
沈千钟接着道:“其次,这北燕使者方才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我们是很难在草原上站稳脚跟实施统治的,我们能做的只是将这些草原部落打得老老实实,不敢南下窥边,因为这片土地确实不适合以农耕立国的我们。”
“当初汉朝灭匈奴、曹操征乌桓、唐朝灭突厥、北魏败柔然,虽一时彪炳之功,但草原上便会立刻有新的部落替代,新的霸主产生。我们如果靡费甚巨,灭掉北燕,从朝廷的角度来说,确实并不划算。”
“但将军方才有句话也说得很对。您是将军,您只管打仗。朝廷既然没有阻止你,并给了你充分的授权,哪个不想封狼居胥?哪个不想勒石燕然?那至于后面的治国和谈判,那不是您的分内之事。”
凌岳听着这两头皆可的话,微微皱了皱眉,但本着对沈千钟的信任,还是没有插话,安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沈千钟缓缓道:“若将军是普通的将军,那在下就不多说了。可将军和陛下是生死之交,与镇海王亦是知己好友,你是大梁的文武双璧之一,故而你的很多决定便不能只从一个将军的角度来考虑。”
他看着凌岳,“当初临别之际,镇海王与我长谈,推演各种可能的情况制定对策,说到如果出现当下这种情况时,他提到了一个很重要的词,统治的成本。”
凌岳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解,“成本?”
沈千钟点了点头,“是的,这是镇海王告诉在下的,不论是持家还是治国,成本都非常重要,要算得明白账。将所有的事情都看得简单,沉溺于那种恢宏叙事,以为大手一挥便是山河变色的人,不是真正的当国者。”
凌岳默默点头,以他的出身,眼界自然不低,知晓高层的许多事情,非常明白财政的重要。
沈千钟看着凌岳,“镇海王当时给我举了个例子。他说当初的盛唐,疆域辽阔,盛极一时,但问题也随之而来。边疆的一个变故,等传到长安已经是半个多月甚至一个月后了。江南的粟米、米粮要运到西域或东北的边境,路上运粮的人就要吃掉六七成,诸如此类庞大的统治成本,其实一直在困扰着大唐。在贞观之后,财政便成了唐朝历代君王最头疼的事情。”
“也由此衍生出了许多连带的问题,包括府兵制崩溃之后的募兵制,以及准许各地自筹钱粮而演化出来的节度使制度等,都深刻地影响了后续的时代。”
“镇海王说,在没有言语瞬息可达,身形不能在半日之内去往国境任意一处的情况下,我们其实对于当前的国土边远之地都是无法进行有效统治的。只能保留最需要的主干,在边疆大多只能施行羁縻等策。”
凌岳微微皱着眉头,言语瞬息可达,那不是痴人说梦么,那得所有人都是仙人才行了。
他看向沈千钟,“所以先生的意思是,应当与他们议和,而非征服灭国?”
沈千钟道:“这倒也不一定。就如方才所言,咱们不以统治草原为目标,也同样能灭了他们的国。”
凌岳皱了皱眉,似乎思考沈千钟既然是这般想法,那方才为何会说那么多无用的话。
旋即他明白了,这是在给自己解开心结呢。
由此,他也洞悉了沈千钟真正的意思。
“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给燕帝慕容廷提出一个极其苛刻的条件,他若答应,那便顺坡下驴,我们也捞得盆满钵满,还削弱了草原的实力,换取更长时间的安宁。而他若不答应,那咱们就干脆乘势灭了北燕,带着将士们立下不世之功?”
沈千钟微笑点头,“将军果然是能文能武,才干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