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走到嬴凌身边,压低声音,仿佛怕被人听到:“陛下,这些需要报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
在这个时代,天灾的发生,往往被看作是上天对皇帝失德的惩罚。
某地发生旱灾、水灾、蝗灾,百姓的第一反应不是“天灾无情”,而是“皇帝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惹怒了上天。
地方官员报灾时,也是小心翼翼,能压就压,能瞒就瞒,生怕朝廷知道了怪罪下来。
扶苏的反问,正是这种传统思维的体现。
在他看来,天灾发生了,灾情报上朝廷,朝廷想办法解决,这就够了。
为什么要弄得天下皆知?
难道不怕天下人说皇帝失德?
不怕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借机生事?
嬴凌转过身,看着扶苏。
他的目光平静。
“如何要怕被骂?”他反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当年父皇被骂得还少吗?可事情都是要做的!”
扶苏沉默了。
他想起父皇在位时,那些儒生、那些方士、那些六国遗民,骂父皇的话还少吗?
暴君、独夫、焚书坑儒的刽子手……
可父皇在乎吗?
不在乎。
父皇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该修长城修长城,该统一文字统一文字,该焚书焚书,该坑儒坑儒。
嬴凌继续道,声音更加坚定:“灾情发生,登报之后宣告天下,地方官员还敢不认真解决灾患吗?”
扶苏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他们不敢。”嬴凌自问自答,“因为天下人都知道了,都看着呢。他们若敢敷衍了事,若敢欺上瞒下,若敢贪污赈灾粮款,天下人的唾沫都能淹死他们。报纸上一登,他们的名字就臭了,他们的仕途就完了。”
“这就是舆论的力量。报纸不只是用来歌颂皇帝的,更是用来监督官员的。哪里出了灾情,哪里有了民怨,哪里官员不作为!这些都要报。报出来,天下人都知道,朝廷就知道,朕就知道。然后该问责的问责,该解决的解决。”
扶苏站在那里,久久无言。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为的“办好报纸”,其实只是“不出错”。
他把报纸当成了歌功颂德的工具,当成了粉饰太平的粉盒,却没有想过,报纸还可以有更大的作用。
“解决之后,再登报公告天下……”嬴凌的声音柔和了下来,“朕又如何会被骂?”
他看着扶苏:“百姓不是傻子。他们知道天灾是天灾,不是皇帝能控制的。他们看到朝廷救灾及时,看到官员尽心尽力,看到灾民得到安置,他们只会感激,不会谩骂。就算有几个挑事的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扶苏深吸一口气,对着嬴凌深深一揖:“陛下圣明。臣……明白了。”
嬴凌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辩天台。朕要让诸子百家的高人们,好好议一议这件事。不只是天灾该不该报,还有报纸该怎么办,舆论该怎么引导,皇权该怎么监督……这些,都要议清楚。”
扶苏点头,跟在嬴凌身后,走出了学室。
辩天台上,公子女公子们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他们站在台上,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有的在争论什么问题。
看到嬴凌和扶苏走来,他们连忙安静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好。
嬴凌登上辩天台,站在台中央。
风吹起他的衣袍,在秋阳下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又望向远处那些正在陆续赶来的诸子百家领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