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黑甲骑兵既然能从参合陂毫无阻碍地杀穿整个草原,就算墨突只面对它一家,在平地上,二十万打三万,打得过吗。
头曼把这个问题拎出来单独称量。
那支骑兵的铠甲草原上的箭射不穿。
那支骑兵的箭一箭能穿三四个人。
那支骑兵落马之后还能徒步战斗,速度不输战马。
二十万打三万,如果这三万是精锐骑兵,磨也能磨死。
但如果是这种兵。
头曼觉得没有把握,就算磨死了,自身恐怕也伤亡惨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同时思考两个互相矛盾的结论。
一个总结告诉他,墨突输在运气和情报上,如果重来一次这个仗还能打。
另一个总结告诉他,那支骑兵太强了,强到任何“如果”都不能保证赢。
他再次长长叹息一声。
二十万大军已经没了。
这是唯一不能推翻的东西。
不管怎么推演,二十万人的尸体不会从草原上站起来。
各部落的帐篷里现在全是寡妇和孤儿,那些女人还不知道自己的男人是被炸烂的、被雷劈死的、被一剑穿喉的,还是被马踏成泥的。
现在他要做一个决定。
打,还是谈。
打。
左贤王那边已经在集结兵力。
各部落再掏家底,十万骑凑得出来。
但十万骑能打赢那支黑甲骑兵吗。
更何况那九万杂兵还在,那些铁家伙还在。
如果对方阵地从漏斗搬出来,架在某片开阔地上,十万骑怎么冲。
谈。
谈等于承认失败。
草原上的规矩他很清楚。
一个失败的单于不会坐太久。
今天是左贤王主张打,明天就可能有人主张换单于。
而且这种情况下去谈和,和投降任人宰割也没什么区别。
他揉开眉头,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
片刻之后,他朝帐外唤了一声。
“召诸王。
且渠伯德。
速律。
议事。”
……
王帐。
挛鞮头曼坐在狼皮大椅上,左手边是左贤王与左右谷蠡王,右手边是且渠伯德与速律。
几位部落头领依次往后排开,最末一位的背已贴着帐壁。
无人斟酒,无人动刀割肉。
火舌吞吐的哔剥声是帐中唯一的动静。
头曼偏头向速律示意。
速律站起来,把溃兵的口供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他说得比向头曼汇报时更简练,按战场时间线来,从左翼被火炮轰散到老巫自爆再到黑甲卫被黑甲骑兵从正中切开。
他没有添任何自己的判断,只报事实。
但那些事实本身就像一连串的闷雷,每砸一个,帐中的人脸色就变一次。
听着自家的精锐被那种炸雷密集的屠杀,有人坐不住了。
“老巫呢?”
左谷蠡王前倾着身子,手掌按在膝上,“大单于请他来是对付秦军邪修的,他干什么去了?”
“老巫出手了。”
速律说,“但雷没有劈到秦军头上。
他飞上天,召来雷霆,雷云遮了半边天。
然后那些雷反过来劈死了他自己,顺带劈翻了炮击区里还没跑出来的上万人。
逃出来的溃兵说,秦军那边没有任何修士出手的痕迹。”
“什么意思?”
左谷蠡王的眉头拧起来。
“他自己失控了。”速律说,“也可能是……”
右谷蠡王感到荒诞和愤怒,从鼻孔里挤出一声闷哼:“也可能什么?
我早就说那个老头靠不住。
二十万大军,指望一个外来的修士,结果他把雷往自己人头上劈。”
“你听他说完。”
头曼的声音不高,右谷蠡王闭上了嘴。
速律把老巫的部分说完。
右谷蠡王仍旧感觉可笑,他为那些被劈死前还信任崇拜老巫的士兵们感到不值。
帐中开始炸开了锅。
“你说那铁家伙架在轮子上、藏在草皮底下、冲到近前才看得见?”
一个部落头领身体前倾,手掌拍在膝上,“那还怎么打?绕过去?
万一他们不止那一片坡地有呢?”
“左大将也是,”
另一个头领接过话,“那工事摆明是在把骑兵往中间引。
他打了一辈子仗,看不出来?”
“看不出。”
说话的是头曼。
“那个漏斗地形,入口太宽,缓坡太平。
站在坡上往下看,看不出任何威胁。”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头领,“换作你,站在墨突当时站的位置,看到那样的工事,看到那样的杂兵阵地,会觉得二十万大军冲不过去吗?”
头领语塞。
“墨突没有全知全能看战场的眼睛。
他只有一双站在坡顶的肉眼,和一份打了半辈子胜仗攒下来的信心。”
头曼的声音压得很平,“有心算无心,谁也躲不开。”
骂老巫的那个头领又开口了:“那老巫呢?
铁家伙是不是邪器,他总该看得出来吧?
他为什么一开始不出手?
非要等死了那么多人才上去送死害人?”
“因为他来之前说过,”头曼说,“只对付邪修,不对凡人出手。”
“那铁家伙不是邪器?”
“不是。”
头曼的语气斩钉截铁,“铁筒子,轮子,草皮底下藏着,开火的时候只有烟和火。
那不是什么邪器,是机关。”
帐中安静了一瞬。
“他不肯对凡人动手,”
头曼继续说,声音放慢了,“这是提前说好的事情。
他拖了七八轮炮才上去。
你们以为他是在怕?
他可能是在等,等秦军的邪修先出手。
但秦军的邪修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因为根本没有邪修。
他面对的不是邪修,是一堆铁疙瘩。
或许是迫于墨突的压力,或许是不忍看到我们的士兵如此死伤。
他最后还是出手了,违背了自己立下的规矩。”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火塘。
“他飞上去,召来雷霆。
雷云遮了半边天。
然后雷反过来劈死了他自己。
不是秦军邪修动的手脚。
溃兵说了,秦军那边没有任何修士出手的痕迹。
是他自己出手杀凡人士兵,引来了天道反噬。”
头曼抬起目光。
“他不是学艺不精。
他是明知会被反噬,还是出手了。”
帐中静得能听到干粪燃烧的细微崩裂声。
骂老巫的那个头领低下头,手指抠着膝上的皮袍。右谷蠡王也不再哼了。
脸色有些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