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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46章 狼首悬鞍气未消,残兵伏地尽萧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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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武看着蒙恬。

    儿子的铠甲上到处都是刀痕、箭痕、血渍,血浆在甲片上结成了壳。

    脸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血早就干涸了,没有清洗。

    铠甲上有自己的血,更多是敌人的。

    蒙武的眼角微微弯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他抬起手,按在蒙恬肩膀上,用力握了一下。

    “干得不错。”

    蒙恬没有接这句话。

    他摘下头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望着那些正在被收拢的俘虏。

    “三万血衣军包抄八万残兵,”

    他摇了摇头,“我以为我是来唱主角的。

    结果您用九万杂兵硬生生打崩了二十万匈奴精锐,崩到只剩八万。

    我这包抄的反倒成了配角。”

    他看向蒙武,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姜还是老的辣。”

    蒙武收回了手,重新背在身后。他望着远处的战场,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尸体和兵器,越过垂头丧气的俘虏,越过被马蹄踏平了的草原。

    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

    “九万杂兵。”

    他将这四个字慢慢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

    嘴角微微扬起,露出这一夜以来第一个灿烂笑容。

    “加上你的三万血衣军,就是十二万。

    十二万,对二十万。

    打得匈奴全军覆没。”

    他转头看着蒙恬,眼中的骄傲再也不用掩饰。

    ……

    匈奴王庭。

    大帐内弥漫着浓厚的酪浆与艾草的气味,火塘里的干牛粪烧得正旺,烟气顺着穹顶的开口飘出去,与草原上低垂的暮云搅在一起。

    帐壁上挂着历代大单于的佩刀与骨符,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挛鞮头曼坐在狼皮铺设的大椅上,一只手搁在膝头,指节缓缓敲着膝上的骨板。

    那是卢烦部三天前送来的最后一道消息,骨板上的刻痕已经被他摩挲得模糊了。

    卢烦部之后的战况,再无更新。

    派去的援军也没有消息。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羊皮地图上。

    卢烦部的标记被他用匕首划了一道深深的刻痕,刻痕往南是白羊部。

    白羊部倒是送了消息来,骨板上只有两行字。

    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头曼把骨板翻过去扣在膝上。

    白羊部的怂,整个草原都知道。

    但凡听见马蹄声密集些,他们能把帐篷扎进地底下去,躲得远远的。

    从白羊部传来的消息,说没有看见,就等于什么都可能已经发生了。

    而白羊部的领地,一马平川。

    一支军队如果突破了卢烦部,穿过白羊部连一天都用不上。

    一天。

    他敲着膝头的手指停了。

    墨突的二十万大军把后背完全暴露给了那个方向。

    如果有一支军队从那个方向捅进去,哪怕只有三万人,也够把整条战线的腰眼扎穿。

    火塘里的干粪塌了一块,溅起的火星在羊皮地图上烫出一个细小的焦痕。

    头曼伸手拂去那片灰烬,指腹按在焦痕上,碾了碾。

    “大单于。”

    当户速律从左侧的毡垫上直起身来。

    他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马奶酒,酒面上凝了一层奶皮。

    方才帐中的沉默压得太久,他的声音出口时略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接上。

    “日前墨突左大将传回消息,已探明当面的秦军不过九万余人,其中近半是燕国降卒。”

    速律把碗搁在膝旁,扳着手指,“兵甲不全,士气低落,前夜我方小股袭扰,杀穿了他们数处营地,他们的将领连追击的胆子都没有。

    墨突大将的原话是。

    此等杂兵,不足为惧。”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人,最后落在头曼面上,嘴角扯出一个宽慰的弧度。

    “二十万精锐对九万杂兵,墨突大将稳健了一辈子,从未在稳操胜券的局面下犯过冒进的错。

    况且您还亲自请了那位老先生随军。

    邪修、雷法、雷霆,那些中原人的旁门左道,自有老先生去应付。

    这是上了双保险的布置。”

    速律端起马奶酒,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两下,把酒咽下去才笑道,“大单于,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

    且渠伯德从速律对面接过话头。

    他盘腿坐在毡垫上,手肘支着膝盖,掌心里翻弄着一枚磨得发亮的羊距骨。

    那枚骨头在他指间翻来覆去地转,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墨突左大将的战法,我领教过。”

    伯德也不看速律,自顾自地对着火塘说话,“他从不把部队一次性压上去。

    就算对面真的是九万头羊,他也会先试探、再袭扰、最后才亮刀子。

    这种打法,可能会赢得慢,但绝不会输。”

    他把羊距骨攥在掌心里,五指收拢,“至于那支在草原上穿插的军队。

    从卢烦部往东胡方向去,就算没有折损,真有三万人穿过去了,也是连番战斗,长途跋涉,还能做什么?

    墨突手里有二十万。

    全是精锐,其中更是有三万黑甲卫。

    三万打二十万,往正面撞,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往后方骚扰,墨突只要分出五万人回头围堵,就能把那三万人困死在草原上。”

    伯德摊开手掌,羊距骨落在毡垫上,稳稳地立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很满意这个结果。

    “大单于,”

    左贤王从帐门方向开口,声音比帐中所有人都大了一号。

    他刚从外面进来,皮袍上还带着马汗味和草屑,显然骑马巡营刚回来。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热酪浆,也不坐下,站着灌了一口,抹了把嘴角的奶渍。

    “我方才去点了兵,各部的骑队都还在外围驻牧,没有惊动。

    若前线有变,一日之内可以再集结五万人。”

    他顿了顿,又摆了摆手,“不过这话说了也白说,墨突手里二十万,打九万还要增援?

    传出去,月氏的老对头们能把牙笑掉。”

    他把空碗扔给侍从,在毡垫上盘腿坐下,拍了拍膝上的灰,“我在草原上打了半辈子仗,还没见过九万杂兵能翻二十万精锐的盘。

    大单于放宽心,前线这一两日就会有捷报。”

    帐中响起零落的附和声。

    几个部落头领纷纷点头,有的说墨突左大将从未有过败绩,有的说秦军远道而来水土不服,有的说老先生的法术曾在草原上劈死过一头祸害牧群的妖狼,煞有介事。

    有人开始斟酒,有人把烤羊腿从骨架上剔下来分给大家。

    火塘里的干粪又添了两块,烟气腾起来,帐中暖和了不少。

    头曼没有接话。

    他把膝上那块骨板翻过来,又翻回去。

    骨板背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不知是什么时候磕上去的,顺着骨纹一直延伸到边缘。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帐门的方向。

    总觉得心中有一团阴影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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