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判下来了,该斩的已经斩了,也有罪责轻一些的,被判了苦刑,您瞧,这一群人要被送到草原那边挖矿,我今日也闲着,便来瞧一瞧。”
柳意果然如他意的露出满意神情,点头称赞:“辛苦将军了。”
周老将军脸上的笑容顿时更灿烂了几分。
因为笑得太多,笑容加大之后还有点脸僵,但他揉揉脸,不那么僵了之后接着笑。
“都是大人领导有方,嘿嘿。”
这自然是奉承话了,柳意此次特地没有怎么插手,就是为了看看本地老将的行事风格,好让其他将官跟着学一学。
取长补短,多多进步嘛。
周老将军也实实在在将能力展现给了柳意看。
就比如这拿下城池之后,会有当地世家集结人手“造反”,他便早有预料,初初登岸,便提前做了防备。
生活不是游戏,各种人有各种想法,也不是每个人见了柳州的强兵能将就俯首称臣,望风归附的。
像柳意之前打过的仗,有的是干脆当地就没有主事的,有的是主事者怂了投降,就算是有人心中不服,也拿不出什么人手来。
但荆州不一样。
这里汇集了诸多家族,世家,他们可不是束手就擒,甘愿失去特权的性子。
尤其,柳州官署还要求荆州的这些女眷出门做事,又在接收百姓们的举报,清查积案,俨然是摆出一副“要么你自己投案自首,官署考虑从轻发落,要么被我们查验出来,全家富贵,一朝转为云烟”的架势。
这些自觉不妙的权贵富户们也是手段频出,有的试图献上财物贿赂,有的各处找空子想逃出荆州,有的率领家丁亲兵试图杀出一片路。
而他们面临的,就是周老将军了。
周老将军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凡有抵抗者,直接派出小将领兵推平。
实际上,他还挺吃惊柳意给出的指令竟那般柔和的。
只诛首恶,剩余人根据罪责分派苦刑,年幼者,甚至能留在荆州,由官署教养。
这和周老将军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和他过往打仗中实行的手段完全不一样。
反逆之人,应该斩杀尽绝,斩草除根才是。
若是当地反逆者多了,还应该将头颅攒着,垒成京冠,以震慑他人。
对了,当地的官员也应该砍头,然后把头挂在城墙上,随风飘飘荡荡。
归顺者可以放过,但如果不是攻城之前就归顺,自己打开城门的,那破城之后当地的最大官员绝对不能活。
不然,便是为逆反者起了一道标杆,让他们知晓该去找谁“共谋大事”!
所以!
杀!
杀光光!
这才是周老将军一直以来见到的正确攻城后行为,他曾经还因为不杀小孩,被说心慈手软呢。
结果现在……
他望向远处,那有一串长长的人群,被束缚着双手,排着队上了船。
这些人大都是家族豢养的私兵,其中也有该家族的子弟。
他们将会坐着这艘大船,一路行驶到柳州,再去往草原,在那做挖矿工。
周老将军忍不住进言:
“此等逆反之徒,大人何必要费力将他们运回柳州呢?就地斩杀,岂不省事,也可震慑旁人。”
柳意也看向下方。
“一杀了之是痛快了,可矿总要有人挖,苦活也总要有人做。”
这些私兵有的是生下来父母就都是主家的奴,有的是家里贫穷,自小便被卖给了主家,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并不是人,而只是兵器,主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甚至很多人在试图护着主家冲出荆州的时候,都不知晓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柳意自觉不是什么善人,但对这种没什么选择的私兵,既然没有伤到柳州兵,也并不介意多给一次机会。
而且,矿场也确实缺人。
草原实在是太令人惊喜了,上个月又发现一个新矿,能多补充一些矿工进去,何乐而不为呢。
这种思维,周老将军其实理解起来也有些艰难。
主要是,大安朝的逻辑是,缺人?那就买人啊!
乱世荒年,人可比牲畜便宜。
什么?不愿意买?
那就加徭役,手里有兵,指使当地百姓去做苦活还不容易吗?
一文钱不用发,有时候百姓还自带口粮呢。
至于百姓在徭役中死亡,残疾,这也没法子,自古以来,不都是这般吗?
但周老将军也意识到了,柳意并不喜欢这样做。
古往今来,每一个朝代的帝王总是号称爱民如子,却也没几个真的这般做的。
可他瞧着柳意,从未说过一次爱民如子,行动上,却实实在在体现了这四字。
这些私兵如今虽称不上柳州的民,在柳意眼中,却已是“人”。
周老将军暗暗警醒,告诫自己,日后也要如柳州牧一般,不可再如从前那般视人命如草芥。
既已投了柳意,他在思想行动上,自然是要向柳意靠拢的。
柳州牧最明显的行事准则是什么来着?
哦对!
几乎从不发脾气!
这么想着,周老将军再望向下方那长长的队伍,便刻意地露出来一个相对温和的笑出来。
底下排队的一个私兵才十五岁,哪怕被束缚双手,也忍不住跳脱,左顾右盼,一抬头就看到了上方隐约有个老羊一般的身影,冲着他奸笑。
私兵:“……”
他吓得连忙低下头,畏畏缩缩起来,心中惶恐不安。
笑得这般奸诈,那柳州,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柳意却是已将注意力从私兵们身上转移开了。
她遥遥望向江面。
这个方向什么都望不到,但她知晓那有什么。
崖州。
送来的人才俱都不错。
想必,是个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