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是儿子,这是一群来讨债的。
康熙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了。
他揉着眉心,转过头,看向软榻上安安静静喝茶的保成。
保成披着那件灰鼠毛斗篷,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清隽的小脸和一段细白的脖颈。
他捧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啜着,眉眼温顺,像幅画似的。
大约是察觉到康熙的目光,他抬起眼来,有些茫然地望过来。
康熙看着他,心里那团又气又无奈的劲儿便更浓了。
难怪这群小崽子死赖着不走。
保成今日这气色确实好,好得让人想在他旁边多坐一会儿。
可这也不能成为他们长在这儿的由头。
“行了。”
康熙摆摆手,“滚滚滚,都给朕滚。”
众人齐齐一愣。
“怎么?”
康熙见他们那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眉头一挑,“还愣着干什么?
真要让朕把柳承愈请来,一个个按在条凳上,给你们扎上几针才肯走?”
“儿臣告退!”
胤禟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拽起十一和十二,转身就往门口蹿。
那身法之快,哪还有半点“肚子疼”的影子。
老十手里还藏着那半碗酥酪,跑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把碗往旁边小案上一搁,脚底抹油般溜了。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碗往怀里一抄——到底没舍得扔。
几个小的像一窝被轰出笼的鹌鹑,扑棱棱全涌向了门口。
年长的几个也不再磨蹭。
胤禛合上书,站起来,朝康熙一礼,又往软榻方向看了一眼,才转身出去。
胤祺、胤祐、胤禩紧随其后。
胤祉把那个遭了殃的橘子囫囵塞进嘴里,快步跟上,路过门口时差点和胤禟撞个满怀。
最后走的是胤禔。
他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回过头来,往软榻方向望了一眼。
康熙已经走回案边,正低头整理那摞折子,头也不抬:“还不走?等着朕亲手给你扎两针?”
胤禔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挪步。
他飞快地往软榻方向瞟了一眼。
这一望,正对上胤礽的目光。
胤礽半倚在软榻上,膝上还搭着那条薄毯,见大哥看过来,弯了弯眼睛,极轻地朝他点了一下头,又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去吧。”
胤禔那点被拆穿后的窘迫顿时烟消云散。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舒展开了,像被顺了毛的大型猛兽,肩膀松下来,眉梢眼角都跟着亮了几分,连转身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走到门口时,他还特意停了一步,回头朝康熙那边昂首挺胸的望了一眼。
那一眼,眉梢微挑,嘴角微翘,得意之色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康熙正端着茶盏,抬眼撞上他这目光,先是一愣,随即气笑了。
“你还美上了。”
康熙把茶盏往案上一顿,作势就要撸袖子起身。
胤禔二话不说,转身就跨出了门槛,那身玄色劲装带起一阵风,快得连门帘都被掀得老高。
“儿臣告退!”
声音从外头传进来,中气十足,哪还有半点胸闷气短的影子。
康熙站在案后,袖子撸到一半,看着那扇还在晃荡的门帘,半晌没动。
“臭小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又骂一句:“一群臭小子。”
*
殿外,廊下的雪被黄昏的风吹起一层,细细碎碎地扑在门帘上,又落下来。
梁九功恰在此时从太医院折返回来,远远便瞧见暖阁门口呼啦啦涌出一大群人,大的一脸晦气,小的半是逃命半是嬉笑。
他连忙侧身避到廊柱旁,等阿哥们都走远了,才探头往暖阁方向望了一眼。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康熙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点没好气的意味:“站外头当冰雕?进来。”
梁九功一个激灵,整了整衣摆,快步进去。
“回皇上,柳院正今日在太医院当值,这会儿已经在正厅候着了。您看,是请进来给大阿哥……”
“不请了。”
康熙打断他,语气里透着十二分的不耐,“那混账装病,你没瞧出来?”
梁九功:“……”
瞧是瞧出来了。
可您不也顺着演了那么久,还让我去请人。
好嘛,我这儿一路小跑到太医院,气都没喘匀,您又说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