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涨得发紫。
“老九。”康熙点名。
胤禟一个激灵:“儿臣在!”
“今儿徐师傅讲的什么?”
“回皇阿玛,讲《论语·述而》……”
“不用整章,你只给朕解一句。”
康熙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微倾,笑得和蔼极了,“‘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何解?”
胤禟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他眼珠子往旁边瞟,瞟见四哥正目不斜视地看着自己膝上的书,那意思明明白白:别看我,我也救不了你。
他咽了口唾沫:“这句是……夫子说,他自己也不是天生就什么都懂,是……是喜欢古人那些道理,靠聪明去求来的。”
“聪明。”
康熙重复这两个字,笑了一声,“敏以求之,你解成‘靠聪明去求’。你是觉得夫子夸自己天资高?”
“不、不是……”
“那你说说,‘敏’字何解?”
“……勤?”
“还有呢?”
“快?”
“还有呢?”
胤禟快哭了:“儿臣……不知。”
“不知就好。”
康熙点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既不知,今晚回去把《述而》全篇抄两遍。再到上书房值房找徐师傅,当面把这一章问明白。明儿上朝前,写一篇心得给朕递上来。”
胤禟:“…………”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下一个。”
康熙目光往旁边一挪,停在正努力把自己缩进老九影子里去的胤䄉身上。
“老十。”
“儿、儿臣在!”
“你九哥没答上来的,你替他说说。‘我非生而知之者’——这句话里,你懂哪个字?”
胤䄉脑子“嗡”地一下。
哪个字?他哪个字都不懂。
可皇阿玛问“你懂哪个字”,那就是给他台阶下,他总得捡一个。
“我……”他憋了半天,“儿臣懂那个‘我’字。”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康熙笑了。
这回笑得比方才还灿烂,像春日里的花一簇一簇开得正盛,看得梁九功眼皮直跳。
“好。你懂‘我’字。”
康熙缓缓道,“那今晚,你就把‘我’字写两百个,明儿个再给朕讲讲,‘我非生而知之者’里的‘我’,和‘你’有什么分别。”
胤䄉张大了嘴,像是被雷劈了。
“老十三。”康熙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往角落一点。
胤祥立刻起身:“儿臣在。”
“你今早《孟子》背得磕巴。现在朕不让你背了。
你把方才你九哥和十哥都没答上的那句话,给朕说说——孔子为何要说‘我非生而知之者’?是谦虚,是事实,还是教人向学?”
胤祥想了想,慢慢道:“回皇阿玛,三者皆有。然其要旨,在‘敏以求之’四字。
夫子此言,是教人不以天赋自限,不以不知自弃,唯勤与敏,乃入圣之门。”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稳稳当当,条理清晰,还带了几分晨间那篇“冬日赶路”里未散尽的认真劲儿。
康熙眉梢微动。
这倒答得不差。
可他今日是铁了心要把这窝小崽子从保成身边清走,哪肯轻易放水?
“成。”
他点头,“你答得尚可。不过你课业既差,今晚把《孟子·告子下》抄两遍,外加一篇《不忧不惧解》,不许少于五百字。明日一早,连你十一哥他们的一起交。”
胤祥小脸绷紧了,却没多话,只道:“儿臣领命。”
几个小的接二连三中招,年长的几个面上不显,心里早已警铃大作。
果然,康熙的下一句就来了。
“老大。”
“儿臣在。”
“你方才不是说替朕分忧?”
康熙笑得慈眉善目,“正好,明日朝会前,你把这几个小的今日课业一并收了,送到南书房。谁没交齐,你替他补。”
胤禔嘴角一僵。
“老三。”
康熙不停,“你既对橘子情有独钟,不如把《橘颂》抄三遍。不抄完不许出阿哥所。”
胤祉捏着剥干净的橘子,彻底吃不下了。
“老四。”
康熙目光转过去,笑意加深,“你既这么爱默书,那今晚把《尚书·无逸》抄两遍。明儿徐师傅上书房,你第一个背。”
胤禛脸色没变,只垂首:“儿臣领命。”
“老五、老七、老八。”
三个同时应声。
“你们仨倒还安分。”
康熙慢慢道,“各抄两篇《礼记·乐记》,明儿交南书房。”
“是。”
一圈下来,满屋子人,一个没漏。
暖阁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康熙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像刚打完一场漂亮的围猎,心情好得几乎要从眉梢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