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收回目光,在暖阁里扫了一圈。
几个弟弟还坐在外间的椅子上,谁也没有走。
胤禌靠在椅背上,小围脖还系在脖子上,绒边软乎乎的,缀着几颗玉珠;
胤祹坐在他旁边,袖中那只掐丝珐琅手炉还拢着,没有拿出来;
胤祥坐在最边上,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什么。
胤礽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停了一瞬,然后他站起身来。
康熙抬眼看他:“怎么了?”
“儿臣有几样东西,想拿给大哥和弟弟们。”
胤礽说着,已经转身往东暖阁走去。
他走到那几只箱笼前,俯身打开最上面那只紫檀木箱,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冬季的衣物——貂绒围脖、灰鼠皮披风、暖手筒,还有几副用细羊绒织成的手套,叠得整整齐齐。
胤礽没有挑拣,他先将最上面那条玄色貂绒围领取出来,拢在臂弯里。
又拿了一件苍青色的大氅,再取了一双内衬狐皮的护膝、几副羊绒手套、一只鎏金暖手炉、一件灰鼠皮披风、一条银灰色貂绒围脖、一件石青色厚绒坎肩。
臂弯里堆得满满当当,他转身走回暖阁。
他先走到胤禔面前。
胤禔正站在暖阁门口,手里还搭着自己那条大氅,看见胤礽走过来,他微微侧过身:“保成,你不用管我,先坐下歇——”
话没说完,胤礽已经将那条玄色貂绒围领取了出来,展开,抬手环过胤禔的颈侧。
貂绒厚实柔软,带着衣箱里淡淡的樟木气息,覆上来的瞬间,将颈间最后一点夜寒也挡在了外面。
胤禔的话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胤礽——弟弟正踮着脚给他系围领的带子,动作不紧不慢,先绕过颈后,在右侧打了一个结,又调整了一下围领的上缘,把它拢到下颌下方,确保没有缝隙漏风。
胤禔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直挺挺地站着等,而是在胤礽抬手的那一瞬,下意识地微微低下了头——不高不低,刚好让弟弟不必费力地踮着脚尖,也不用伸长手臂去够他的后颈。
那一下低头极其自然,像一株高大的树在风来的时候微微弯下枝干,让落在树梢的鸟能站得更稳。
胤礽系围领的动作因此顺畅了许多。
他先绕过颈后,在右侧打了一个结,又调整了一下围领的上缘,把它拢到下颌下方,确保没有缝隙漏风。
胤礽系完后,又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眼,确认围领拢得严实,才开口:“大哥,你回去的路上风大,别敞着领口走。到屋里先喝一碗姜汤,驱驱寒气。”
胤禔低头看着弟弟——胤礽正微微仰着脸望他,眼睫微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细碎的阴影,像蝶翼敛合时在花瓣上留下的浅浅痕印。
眸光明澈,像浸在月光里的两汪山泉,清透见底,被烛火一映,便泛起细碎的光点,不偏不倚地望进他眼底。
他胸腔里那点还没散尽的酒意仿佛被这目光化开了,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心口缓缓洇开,浸透了四肢百骸。
“好。”
胤禔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郑重,“都听你的。”
他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颈间那条围领,像是想确认它确实系在那里,又像是舍不得碰乱胤礽方才理好的结。
指尖在围领边缘停了一瞬,又落下来,顺势轻轻拢了一下胤礽肩上滑落的外袍,把它重新拉平整了。
胤礽整理完了胤禔的围领,又抬手将胤禔被夜风吹乱的衣领重新理平整,确认再无疏漏,才转身往胤祉那边走去。
他刚走出半步,胤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温柔:“保成,你也是。早点歇着,别又看文书看到半夜。”
胤礽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来。
只这一个回眸,暖阁里像是静了一瞬——灯色从侧后方拢过来,将他笼在柔和的暖光里,明暗交错处,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此刻正望过来,眸光清透,像浸着月色的山泉,却又被烛光镀上一层薄薄的暖意。
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不惊波澜,却让整池水都跟着活泛起来。
声音清润温和,带着灯火的余温:“好。”
就那一个字,轻而稳,却让胤禔的心口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