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启先、孙玉成、赵信那些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盘算。
可这道旨意下来后,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跟太子殿下拧着干,没好下场;顺着干,不一定有赏,可至少不会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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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广州的暑热终于退了些。
早晚有了凉意,江风吹在脸上,不再是黏糊糊的热浪,而是清爽的、带着水汽的凉。
陈季同从欧洲寄回了第三封信。这一次,他没有画图,只写了几行字:“臣已参观英法两国船厂十余处,所见所闻,难以尽述。
船之大小、炮之远近、机之快慢,皆有数据可考。
臣不敢妄言,然有一事可以断言——若我朝能仿制其一二,海防可固,海疆可安。”
信很短,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胤礽看完,把信递给周明远。
周明远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殿下,陈季同这个人,是真去干事的。他没有写那些‘臣不胜惶恐’‘皇上圣明’之类的废话。
每封信都是——我到了哪里,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实实在在,没有一句虚的。”
“所以孤才用他。”
胤礽走到窗前,望着珠江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船,“一个人,能不能做事,不是看他怎么说,是看他怎么做。
陈季同这种人,你给他一个方向,他自己就能跑出一条路来。”
江水汤汤,船帆点点。
那些船有大有小,有中有洋,在宽阔的江面上来来往往,各自奔向各自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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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陈文翰来报,说工厂二期扩建的地已经批下来了。
就在老厂房旁边,比一期大了将近一倍。
梁大柱带着工匠已经进场,正在挖地基。
这一次,没有人再质疑图纸,没有人再闹停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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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周明远来报,说第二批学徒已经招满了。
一百人,最小的才十五,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报名的人比第一批多了好几倍,不光是广州城的,连福建、广西都有人赶来。
周明远说,有人在工厂门口等了三天,就是为了报上名。
胤礽问:“那个等了三天的人,叫什么?”
周明远翻了翻名册。“叫郑来福,福建人,十七岁。他哥哥在广州做工,听说工厂招学徒,连夜赶回去叫他来。
他走了三天三夜,到了广州,报名已经截止了。
他不肯走,就在门口等着,说‘等也要等一个名额’。
后来是林顺看他可怜,把自己的一个名额让给了他。”
“林顺?”胤礽微微侧头。
“林顺说,他技术已经学得差不多了,不用再占着学徒的名额。
把他自己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换成郑来福。
其实林顺早该升工匠了——他是厂里技术最好的一个。”
胤礽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那就升。林顺,升工匠。张小山、梁小柱、郑来福,这批学徒,让林顺带。他带出来的兵,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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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钱文彬送来了一份厚厚的报告。
三个月的合格率统计、连续三月合格率低于九成的人员名单及处置建议、技术中等群体的进步幅度分析,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
报告的最后,他写了一段话:“臣在候补上五年,所学甚少,所失甚多。今在工厂三月,方知天下之大,能人辈出。臣不敢言有所成,唯愿日有所进,不负殿下所托。”
胤礽看完,把报告放在桌上。
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碧玺般的眼睛眨了眨,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宿主,钱文彬变了不少。】
“哪里变了?”
【从前他说话像吵架,如今他说话像写条陈。不急不躁,一条一条,能把道理说透了。】
胤礽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那一点残存的凉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窗外,珠江上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暮色从江面漫上来,将远处的水天交界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灰蓝。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江风涌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渔火明明灭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