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茶杯,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那些做得不好的,未必是不肯下功夫。有些是底子薄,有些是还没开窍。
一味训斥,只会让他们畏手畏脚,越怕错越容易错。
做得好的,夸多了也容易飘——人一飘,手就不稳,手不稳,活儿就糙。
赏罚之间,得有个分寸:让做得不好的人看见差距,却不失盼头;让做得好的人知道好在哪儿,却不过分骄傲。”
钱文彬坐直了身子。
“孤想着,不若这样——每个月初,从合格率最高的几个人里,选一个当‘月度标杆’,当众讲一讲自己是怎么干的。
不是炫耀,是传授。讲了,大家都能学到东西,他自己也能把经验理一理,讲通了记得更牢。
另外,当月标杆额外赏五钱银子——钱不多,是个意思。让人知道,干得好、肯分享,不吃亏。”
钱文彬从袖中抽出笔,在登记本的空白处飞快地记。
第二,合格率最低的三个人,不罚银子,也不扣工钱,但要去跟合格率最高的人当徒弟,跟三天。
三天里,学师傅的操作方法、检验标准、判断依据——师傅怎么做,他就跟着怎么做,但不是照搬,是学着看门道。
有什么不明白的、觉得跟自己习惯不一样的,记下来。
三天后考核,按标准检验,过了就回来;不过,再跟三天。
考核的时候,他那三天记下来的问题,只要是合理的、对改进工艺有帮助的,都可以提。
提得好的,考核时酌情考虑——活儿差不多了,意见又好,就让他过。”
钱文彬抬起头:“殿下这个法子好。比罚银子管用。罚银子,他心里不服;跟师傅学,他服。”
“第三,每个月合格率比上个月进步最大的那个人,不管他绝对值是多少,单设一个‘进步奖’。
奖五钱银子,再在车间门口贴个‘本月进步最大’的红纸条。
让那些底子薄的人也知道,只要肯下功夫,就有盼头。”
钱文彬一一记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胤礽端起茶杯,这次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树上,像是在想什么。
“还有一件事。工匠也好,学徒也罢,都是人。是人就有面子。
你当众夸他,他脸上有光;
你当众骂他,他下不来台。
下不来台,要么跟你顶,要么闷在心里,干活越来越没劲。
所以,批评的时候,能不能换个地方?叫他到督检处来,关上门,一对一地说。
让他知道错在哪儿,也让他知道你不是在立威,是想帮他改。”
钱文彬点了点头,笔尖顿了一下。
“殿下说得对。臣以前……说话太冲,有时候当着大伙儿的面就说了。
说完了,人家脸上挂不住,臣心里也不舒服。可臣当时只觉得,错了就是错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错了就是错了——这句话本身没有错。可说出来,分场合,分方式。
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是让他丢脸;
关起门来说,是给他留脸。
丢脸的人,要么破罐破摔,要么记恨你。
给他留脸的人,心里感激你,下次你说什么,他听得进去。
你要的是他把活儿干好,不是把他得罪跑。目的不同,方式就不同。”
钱文彬搁下笔,望着自己写的那几行字,沉默了片刻。
“臣记下了。”
胤礽没有再说。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完,把空盏放在桌上。
那一声瓷响很轻,像是一个句号,也像是一个停顿。
“孤说的这些,是法子,不是规矩。规矩要硬,法子要活。硬规矩不能破,活法子在规矩允许的范围内,可以试。试对了,就留着;试不对,再改。”
钱文彬站起身来,后退两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回去就办。”
他转身向外走去,脚步比来时稳了些。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殿下,臣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那些合格率一直上不去的,若是跟了师傅也学不会,怎么办?”
胤礽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榕树,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一地碎金。
“那就要看,他是学不会,还是不想学。学不会,可以换个工种。有人适合做精细活,有人适合做粗重活。
不是每个人都要做同一件事。把他放到适合的位置上,他就能发光。
若是不想学——那就是态度问题了。态度问题,不归督检处管,归人事处管。”
钱文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