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回来了——有的被洋人高薪留下,有的自己开作坊赚钱。
人各有志,臣不妄加评判。可朝廷的银子,不能打了水漂。”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所以臣以为,选人之前,得先把规矩定清楚。
学成回来,朝廷给待遇、给职位、给安家费,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可若是不回来,那朝廷花在他身上的银子,得有个说法。
不是要罚他,是要让他知道——朝廷培养他,不是做善事,是寄了厚望的。”
胤礽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发出细微的瓷响。“你说的这个,孤记下了。孤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的条陈里,写了问题,写了建议,可你没有写——你自己想做什么。候补了五年,你想做什么?”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钱文彬抬起头,望着胤礽。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考量,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认真的询问。
不是上官考察下属,不是太子审视微臣,是两个人面对面,灯下谈心。
你写了问题,写了建议,可你没有写——你自己想做什么。
候补了五年,你想做什么?
钱文彬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候补的五年,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每一场酒醒之后的清晨,他都在问——你想做什么?你能做什么?你这一辈子,到底要干什么?
可当太子殿下当面问出来时,他发现自己竟不知从何说起。
“臣……”他开口,又停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臣想做事。”
“做什么事?”
“实事。不是坐在衙门里批公文,不是迎来送往陪笑脸,不是写那些‘皇上圣明、臣不胜惶恐’的折子。
臣想做看得见、摸得着的事——修一条堤,百姓几年不被水淹;
查一笔账,贪墨的人吐出银子;办一个厂,年轻人学一门手艺,一辈子有饭吃。”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紧,停了停,才继续道:“臣知道,这些话听起来狂妄。臣只是一个候补知州,无职无权,说这些,像是痴人说梦。可臣……”
“可你说了。”胤礽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说了,就不是梦。”
钱文彬抬起头,望着那双沉静的眼睛。
“孤来广州,不是来巡视,是来办事的。火器案、工厂、学徒、设备,一桩一件,都要有人去办。”
胤礽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在广东五年,办过七件差事,每一件都办成了。
虽然过程磕磕绊绊,虽然得罪了不少人,虽然评语不好看——可事办成了。
孤需要的,不是只会写漂亮文章的人,是能把事办成的人。
文章写得再花哨,事办不成,有什么用?”
钱文彬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压着什么东西。
“殿下,臣……”
“孤先跟你说好。”
胤礽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郑重,“工厂的事,不是那么好办的。
洋人的技术要学,自己的工匠要带,设备要买要装要修,原料要进口要囤要管,产品要做要验要卖。
每一桩都是麻烦,每一件都是得罪人的事。你怕不怕?”
“不怕。”
“你那些同僚,会说你攀附东宫、趋炎附势。你怕不怕?”
钱文彬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不怕。臣在广东五年,什么闲话没听过?再多几句,也无所谓。”
“还有,”
胤礽顿了顿,“孤不会因你今日之言,便许你高官厚禄。孤用你,唯才是举。你若办得好,孤不吝赏;你若办砸了,孤也不护短。功是功,过是过。你愿不愿意?”
暖阁里很安静。
窗外,老榕树的叶子被风翻动,沙沙的响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旧歌,细碎而绵长。
钱文彬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丝毫委顿。
“臣愿意。”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稳得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他抬起头,望着胤礽,那双方才还微微泛红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殿下把话说明白了,臣心里反倒踏实了。臣不求殿下许什么,只求一个机会。办砸了,臣认罚。绝无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