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得罪人还能把事办成的官,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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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站,是珠江堤岸。
赵全沿着堤岸走了一段,找到几个正在加固堤坝的老工匠,递了烟,蹲下来闲聊。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转到了当年主持修堤的官员身上。
“钱大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放下手里的锤子,抹了把汗,“他啊,那会儿天天在工地上蹲着,跟我们一样吃糙米饭,喝白菜汤。
有一回基坑塌方,他第一个跳下去搬石头,手都划破了,血糊淋拉的,也不肯上去包扎,说‘先稳住再说’。
后来堤岸修好了,上游发了场大水,别处都淹了,就这一段没事。
上头来人验收,他也没抢功,说是工匠们的功劳。”
老工匠说到这里,顿了顿,“可后来论功行赏,名单里没他。听说是有人把他挤掉了,说他‘态度生硬,与地方士绅不睦’。
那帮士绅,堤岸修的时候嫌吵,修完了又说好,可到了论功的时候,谁还记得他?”
赵全没有接话,只是把烟袋递过去。
老工匠接过去,狠狠抽了一口,烟锅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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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全的第四站,是城西的一间天主堂。
这间教堂不大,青砖灰瓦,若不是门楣上那个十字架,混在周围的民居里几乎看不出来。
赵全没有进去,在对面茶摊上要了碗凉茶,慢慢喝着,目光不时扫过教堂门口。
他要找的人,是一个叫马修的中年传教士。
几年前那桩教案,就是钱文彬出面调解的。
赵全通过何玉柱找的商人牵线,自称是来做生意的北方商人,想打听打听广东这边的民情。
马修是个法国人,在中国待了十几年,广东话说得比很多本地人还地道。
他见赵全对教堂不排斥,说话便放开了些。
“钱大人?我记得他。”
马修的中文带着粤语口音,“这个人,怎么说呢,不太像你们大清的官员。
别的官员来教堂,先是客气,客气完了暗示要‘意思意思’。
他不。
他来的时候带了个本子,一条一条地问——你们传教在哪儿传?教民多少人?跟百姓冲突几次?为什么冲突?
问完了,走了。
第二天又来,带着解决方案——教堂门口的空地,你们可以用,但不得超过教堂占地;教民集会,提前报备,不得扰民;
百姓的田地,你们不许强买。他跟我说,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马修说到这里,摊了摊手,“我当时很生气,觉得这个人太傲慢。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他说的那些,其实就是朝廷的规矩,只是别的官员不好意思明说,要绕来绕去。
他直接说了,省了大家的时间。从那以后,教堂跟百姓再也没闹过大的冲突。”
赵全问:“您觉得,这个人办事公道吗?”
马修想了想,点点头。“公道。虽然严肃,但公道。他答应的事,都做到了;
他不同意的事,你给银子也没用。这种人,在我们国家,叫‘工程师’——不是那种跟所有人搞好关系的人,是把事情做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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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路消息陆续回到客栈。
赵全带回来的是市井和底层的声音——肯吃苦、不怕得罪人、不贪不占、对工匠百姓有同情心、对士绅洋人不卑不亢,但确实不擅应酬、不爱交际、说话生硬、容易得罪人。
何玉柱那边,几个老商人的评价更直接——钱文彬这人,办事利索,不收黑钱,不该收的银子一分不要,该收的税一分不少。
可他这种人在官场上混不开,太硬了,不会转弯。
不过,要是太子殿下想办工厂,这种人倒合适——工厂又不是衙门,不需要他跟所有人称兄道弟,他只要能干事、敢干事就行。
陈文翰的信是最后到的。
信不长,可该写的都写了——历次差事的评语、升迁考核的记录、同僚和上司对他的评价,正面负面的都有,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
窗外,暮色渐浓。
珠江上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谁在黑布上缀了一把碎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