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冰手,这才递给胤礽:“你的。”
然后自己才端起另一碗,也不用勺,就着碗沿,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畅快地舒了口气:“嗯,甜度刚好,舒坦!”
胤礽接过碗,用小银匙慢慢舀着喝,动作优雅。
他喝得不多,只用了小半碗,便将碗放下了。
胤禔见状,也没多劝,只将自己那碗喝完,然后将两个空碗放回托盘,挥挥手让何玉柱撤下。
一碗温凉的绿豆汤下肚,驱散了午后残存的一丝燥意,也仿佛为这段漫长的、充满温情的探望,画上了一个清爽而圆满的句点。
时间缓缓而过,不留痕迹,却又无处不在。窗外的日影悄悄拉长,从廊柱的东侧慢慢滑向西边,色泽也从正午的白金,逐渐沉淀为醇厚的金黄,最终,在天际线处,晕染开一片瑰丽的金红。
霞光如同最上等的胭脂,被无形的手漫不经心地抹在青灰色的天幕上,边缘处还透着灼灼的光亮,将毓庆宫巍峨的殿宇飞檐都勾勒出一道温暖而辉煌的轮廓。
夕阳的光芒不再炽烈,变得异常柔和、绵长,带着一种近乎眷恋的温度,斜斜地穿过廊檐,洒落在兄弟二人身上。
那光将他们的影子,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几乎延伸到了庭院的另一端,两道人影紧密相依,仿佛本就该如此。
胤禔已经站起身,准备告辞。他高大的身形背对着大部分霞光,面容隐在逆光的阴影里,但轮廓却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显得愈发挺拔如山。
他正低头,最后整理了一下袖口,又准备再叮嘱几句。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美人靠上的胤礽,忽然抬起了头。
夕阳正好从侧面照来,毫无保留地洒落在他身上。
那金红的光芒温柔地抚过他的发顶、肩线、以及微微仰起的清隽面庞。
光线将他月白色的衣衫染成了淡淡的蜜合色,甚至能看清衣料上极其细微的纤维纹理。
他的皮肤在霞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也盛满了流动的、温暖的金色光晕,显得格外柔和。
他望着胤禔,望着兄长逆光中依旧清晰可辨的、带着关切与不舍的侧脸轮廓,望着那被拉得长长的、坚实如山的影子。
廊下很静,只有晚风拂过树叶和檐铃的细微声响。
胤礽顿了顿,仿佛一个在心底盘旋了许久、却又始终未能找到合适时机的问题,终于在此刻,被这温暖而宁静的夕阳催生出来,自然而然地滑出了唇边。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轻缓些,却因周围的静谧和霞光的烘托,而异常清晰地传入胤禔耳中:
“大哥。”
他唤道,目光清凌凌的,映着霞光,也映着眼前这个人。
“你累不累?”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突如其来,仿佛是从遥远记忆的深潭里突然浮起的一枚石子,带着旧日的水汽与温度。
它跨越了漫长的时光——从那个背着他去看荷花、汗湿衣襟却说不累的夏日午后,到今天这个穿过重重宫规、带来老参玉器、扶着他缓缓踱步、陪他听风铃闻花香的漫长探望。
却又仿佛无比精准地,指涉着此刻——
此刻,他坐在这里,享受着兄长无微不至的、几乎跨越了所有规矩界限的照料与陪伴。
而兄长却为他悬心、为他奔走、为他顶着可能的风险和责难。
他问的,是那个背着他的少年累不累。
他问的,也是眼前这个为他顶天立地的兄长,累不累。
胤禔整理袖口的动作,倏然顿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坐在霞光里的弟弟。
逆光模糊了胤礽眼底的细微神色,可那话语间煨着的暖意,与问询中透出的关切,却如这漫天席地的暮色熔金,将他整个人妥帖地包裹起来。
他喉结滚动,一时竟有些失语。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酸楚与滚烫的热流,再次汹涌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