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暖流,似乎不仅熨帖了肢体,也缓缓流进了心里。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学走路摔了跤,膝盖磕破了,也是大哥这样蹲在自己面前,一边笨拙地给他吹气,一边嘟囔着“不痛不痛”。
那时大哥的手,还没现在这么大,这么有力。
时光荏苒,许多东西都变了。但这份蹲下身、伸出手、想让他“舒服点”的心意,似乎从未改变。
胤礽静静地望着,眼底的愕然渐渐化开,被一种更为深沉柔软的暖意所取代。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只是放松了全身,将自己完全交托给这份笨拙却真挚的照料。
暖阁内一片静谧温馨。
胤禔心无旁骛地按摩着,仿佛这是此刻天下第一等要紧的事。
何玉柱悄悄示意小太监将冰鉴又挪远了些,免得凉气侵扰。
微风依旧,送来阵阵清凉。
在这紫禁城深深的宫阙里,在这个平凡的盛夏午后,兄长的掌心,便是最安稳的港湾。
*
胤禔的按摩持续了好一阵,直到感觉到掌心下那纤细的小腿肌肉真正松软下来,不复初时的僵硬,他才缓缓停了手。
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半跪在脚踏上,抬头看向胤礽,目光仔细地逡巡过弟弟的脸色。
“感觉如何?腿还僵么?”他问,声音因为方才的专注而略显低沉。
胤礽动了动腿,那种沉滞的酸乏感确实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血脉畅通后的轻松暖意。
他垂眸看着依旧单膝点地、仰头望着自己的兄长,心中那泓暖流淌过,泛起温软的涟漪。
“好多了,多谢大哥。”他温声道,语气里的感激真诚而自然。
得了这句肯定,胤禔脸上才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他眉宇间残留的凝重,让他看起来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爽朗。
他这才撑着膝盖站起身,许是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发麻,他几不可察地趔趄了一下,却浑不在意,只顺势在榻边重新坐下,紧挨着胤礽。
“管用就好。”
他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功业,随即又皱起眉,带着点教训的口吻道,“不过,你以后坐久了,可别硬扛着。
自己记得活动活动,或是叫底下人给你按按。
身子是自己的,得仔细将养,知道吗?”
这口吻,俨然又是那个爱操心、爱管教弟弟的“大哥”了。
胤礽含笑听着,并不反驳,只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嗯,记下了。”
胤禔看着胤礽温顺应下,眉宇间的神色又柔和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反而就着这极近的距离,仔细端详着弟弟的面容。
或许是方才的按摩真的舒筋活络,也或许是这午后暖融的气氛使然,胤礽的脸上比之前多了几分血色,那层惯有的、因久病而生的苍白被冲淡了些,眉眼间也少了些沉郁,多了些放松后的安然。
胤禔的目光在胤礽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滑向他搭在锦褥上的手,再落回他平静舒展的眉眼。
他沉吟了一瞬,仿佛在思量什么,然后,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笃定,低声开口:
“可是……想再起来走走?”
不是疑问,而是近乎陈述的语气。
胤礽闻言,微微怔了一下,抬眸看向胤禔,眼中闪过一丝被准确猜中心思的讶然。
他方才确实觉得腿脚松快了些,被兄长按揉过后,那股想活动筋骨的念头便又悄悄冒了出来。
只是想着胤禔才辛苦一番,不便立刻又劳动他,便没有提及。
没想到,竟被他一眼看穿。
看着弟弟眼中那抹来不及掩饰的讶色,胤禔嘴角扬起一个略带得意的笑容。
他抬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胤礽的手背,那动作亲昵而自然。
“我可是你大哥,你皱皱眉头,动动指尖,我便知道你是闷了、乏了,还是想动弹了。这点心思,还能瞒过我?”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了解弟弟”是他与生俱来的本事,也是他身为“大哥”不可动摇的权威。
胤礽被他这话说得心头又是一暖,那点讶然化作了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他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