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快步跟了上去，步子轻快得很，和林修远只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一边走一边继续说。
「别这麽嫌弃啊，这种心情我已经好久没体验到了，没想到这麽多年了还能感受得到，真的很感谢修远你的付出呢。」
说话的时候，朴孝敏那上扬的语调证明她所说的这种开心，是真装不出来的。
不过林修远没有接她的话茬，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很快就走到了咖啡店的门口。
走进店後眼睛扫了一圈，准备随便找个空位坐下来。
结果他刚往空位那边迈出一步，身後的朴孝敏却是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衣袖，擡手指了指窗边的方向，「这边，我桌子在这边。」
林修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靠近街边的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旁边，确实有一张小桌子。
上面已经摆好了几碟点心和一杯咖啡，看得出来这个位置是有人在坐的，不是没人用的空桌。
跟着朴孝敏的脚步走近之後，林修远这才发现桌面上还有一本书被阳光给「淹没」了。
那本书摊开反扣在桌面上，封面朝上，又因为封面上覆了一层亮膜，所以刚才从远处看过来时。
那明媚的冬日阳光直直地打在上面，强烈的反光让那个封面看起来白花花的一片，不走近了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楚上面印着什麽图案和字。
等眼下林修远彻底看清楚了那本书的书名时，他稍稍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轻声地将其读了出来。
「The Awakening？？觉醒？孝敏，你这是想干嘛啊。」
朴孝敏已经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听到林修远准确无误地读出了这本书的名字，也是有点惊讶的擡眼看向他，「你知道这本书？」
林修远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然後想了想，又点了点头，「听说过，没看过。」
这是实话。
这本书他确实没有读过原文，只是在一个盘点类的视频里看过对这本书的介绍和一些节选的读後感，要不是进化後的他记忆力还算不错的话，估计真就忘了。
对面，朴孝敏被他这诚实得有点可爱的反应给逗乐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里有好笑的成分，也有一点点欣赏的意味。
然後用一只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林修远，「修远，你这种情况可以说知道的，没必要这麽诚实的说自己没看过的啊。」
「然後呢，被拆穿岂不是很尴尬，再说了，这种人妻觉醒的书，我一个男人说看过，感觉更怪吧。」林修远再次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定，同时也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而朴孝敏听到他说的「人妻觉醒」这四个字，眼睛反而更加亮了起来。
顺势把手从下巴上拿下来，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些，用一种更加兴味盎然的语气继续追问道，「那修远你觉得我适不适合看这本书呢。」
林修远一看她那副饶有兴致的样子，就知道这个问题不管自己怎麽回答都会被她拿去延伸出一大段话来。
於是果断地收住了话头，擡起手朝路过的服务员招了招，简单说了一句要一杯柠檬水。
等服务员记好了走开之後，这才滴水不漏的回答了朴孝敏刚才的问题，「你喜欢看就看呗，我不发表任何意见。」
对面的朴孝敏见他这样严防死守的模样，也是习惯了，没太在意。
接着低头把面前那本书拿了起来，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书的边角，慢悠悠的开始讲起了故事。
「一个体面人妻，拥有着很多人都羡慕的生活和环境，但却在一次度假旅游里边，在一个青年的凝视下，感受到了许久未有的滋味和感受。修远，你觉得这种情况，像不像我们俩啊。」
也幸好这个时候服务员还没有把柠檬水端上来，不然林修远可以肯定自己一定会被这句话呛得水都喷出来。
可即便现在没喝水，他还是被这段话给吓得够呛，後背下意识地往椅背上靠了靠，连忙摆手说道：「别闹，我当初没有凝视你吧，哇，你别赖得就赖啊。」
他是真的有点慌了，朴孝敏这个女人说话太吓人了，而且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种云淡风轻的微笑，让人完全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这麽害怕干嘛。」相比於林修远的提心吊胆，朴孝敏反倒轻松得很。
身体往椅背上舒舒服服地一靠，翘起了二郎腿，继续换了一个角度追问着，「既然这样，那我们换个话题，修远你觉得爱一个人是一种义务呢，还是一种选择啊。」
林修远这次是真的不打算接了。
非常果断，用力的摇了摇头，「我拒绝回答。」
话音刚落，服务员恰到好处地端着一杯柠檬水走了过来。
接过杯子的林修远对服务员道了一声谢，然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酸凉凉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而他借着这个喝水的动作来缓冲自己的紧张感。
随着服务员转身走远，一直盯着林修远看的朴孝敏又开口了。
看着林修远那个专心喝水的侧脸，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式的不满，微微撅了一下嘴，「干嘛啊，简单聊聊这本书都不行麽，我也没指名道姓说你或者说我啊。」
林修远见她都这样说了，自己要是一直不接话也确实说不过去。
不过在说话之前，不忘又抿了一口柠檬水，借着那股酸味平复了一下心情。
然後放下水杯伸出手，手臂越过那张不大的桌面，从朴孝敏手边拿过那本《觉醒》，翻开简单看了两页。
没有细读，只是快速扫了几行字，大概感受了一下文字的质感和风格，然後把书合上放回了朴孝敏面前，简单的反问了一句。
「那孝敏xi，你准备好放弃一切的心理准备了麽，按照这本书的走向，女主是会失去一切社会地位的。」
朴孝敏听到他说出这句话之後，眼睛一下子变得特别明亮，像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物。
嘴角翘了起来，「你看过。」
林修远知道她误会了，以为自己是读过原着的。
於是赶紧再次摇了摇头，用非常坦白的语气继续纠正道，「我真没看过，我只是听说过，然後看过读後感而已。」
「嗯。」朴孝敏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不过却是学着林修远刚才的动作，把那本书重新拿了回来，翻开到自己刚才看的那一页，用手指压着书页的中缝。
「那书里还说过，婚姻不是爱的归宿，而是身份的牢笼。里边的丈夫视主角为『贵重物品』，而非灵魂伴侣。这一点，修远你怎麽看。」
林修远这次的反应比刚才还要快，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接口回答道，「用眼睛看。」
打死他都不在这个人妻面前聊这个话题。
然後朴孝敏也是被他这个打哈哈的样子给结结实实的气到了，只是气的方式很优雅，非常妩媚地白了林修远一眼而已。
并且眼波流转之间还多出几分娇嗔的味道，迷人得很。
收到那个白眼的林修远，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就在他准备再喝一口水，把自己从这危险的对话里彻底摘出去的时候，对面的朴孝敏却完全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只见她把书页合上，整个人稍稍坐直了一些，换了一种语气继续追问道，「那换个说法，修远你觉得自由是什麽呢，或者说怎麽样的生活才能称之为自由。」
问完这个问题之後，她还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本书的封面，像是在引用书里的内容来给自己的问题增加分量，嘴里补充道。
「里边说，自由是连呼吸都无需道歉的权利，但听起来还是好卑微。」
她说完这句话之後，脸上的表情产生了一种明显的变化。
原本那欢快和好奇的笑容，像是被人调低了亮度一样，在几秒钟内慢慢淡了下去，变得有些失落和低沉。
那种情绪变化不是刻意演出来的，更像是被书里的那句话触动了某根神经，自然而然去蔓延开来的情绪。
以至於林修远看着对面朴孝敏那个表情变化，顿时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疼。
他非常清楚自己现在面前站着的是一座非常敏感的火山口。
说几句安慰的话吧，万一哪句话说不好点燃了对方的某种情绪怎麽办？
不说吧，就这样看着她坐在自己对面情绪越来越低落，越来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不是一个办法啊。
在心里纠结了几秒钟，最後在无奈之下，林修远还是选择性的开口说了几句，「我个人觉得自由不是能选择去做什麽，而是可以选择不做什麽。」
在他看来，选择去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本身就可以做也可以不做，那个选择的空间是有的。
但是选择不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的棘手之处在於，你可能甚至必须得去做它。
在各种压力、各种规则、各种期待都在推着你往那个方向走，然後你个人在这种重压之下，选择了不做。
这才是林修远理解的自由。
不是有做事的权利，而是有不做的勇气和余地。
把话说到这里後，林修远就收住了，再往深处聊他就不敢了。
尤其是在眼前这个一点就炸的人妻面前，他是真不敢把话说得太深太透，只能停在这样一个相对安全的深度。
只可惜，他不想继续往下聊，不代表朴孝敏不继续。
就在林修远说完那段话的几秒钟里，朴孝敏原本那因为低落而显得有些暗沉的目光，像被重新点燃的炭火一样，转眼之间就又亮堂了几分。
随即重新擡起头来，把脸迎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光束，让眼睛里的光亮映得更加明显，「那你个人觉得幸福的定义会是怎样啊？」
这个问题一出来，林修远就知道这个女人的追问是不会停的了。
所以赶紧摇了摇头，端起水杯喝水，借着杯沿挡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嘴里含糊的说道，「这个话题太深刻了，我暂时没什麽想法。」
但是朴孝敏根本没有给他岔开话题的机会。
而是步步紧逼着，将身体前倾得更厉害了一些，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修远，换了一个问法。
「那你觉得怎样的场景，能称之为幸福呢。」
被她这样盯着追问，林修远知道这一轮是躲不掉了。
所以不得已擡起头来，迎着朴孝敏那双专注的眼睛，回望了过去。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在了一起，谁都没有先移开，就那麽安静地对视了好几秒钟的时间。
餐厅里背景音乐还在缓缓流淌，服务员在远处收拾杯盘的声响偶尔传过来。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本书和咖啡杯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
最後，林修远率先败下阵来。
长长叹了一口气的他，带着一种认命的味道，无奈的说了句，「我回答最後这个问题，然後事情就这样过了，如何。」
「什麽事情啊。」朴孝敏装作没听懂他在说什麽的样子，嘴角却已经提前弯了起来，眼睛里全是狡黠的笑意，显然很清楚林修远指的是什麽。
「堵门这件事。」林修远非常直接地点出了症结所在。
朴孝敏看到他这麽直接，也不装了。
轻吟了一声，那个「嗯」拖了大概有两秒，尾音在空气中轻轻地转了一个弯，然後莞尔一笑，笑得很好看的，同时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如果你能给出一个让我满意的答案，那就这样过去了。」
林修远听到这话之後，眉头皱了皱，有些无语的说道，「那你这就是耍赖呗。」
「我保证不会，我觉得我的人品额度应该比你会好一点，修远xi。」朴孝敏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的，甚至还用上了敬语来加强自己这个保证的可信度。
这句话，再配上她那张成熟优雅的脸，还真有那麽几分说服力。
坐在她对面的林修远看着她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忍不住啧了一下舌，然後调整了一下坐姿。
「行吧，不过你这个问题还是太广泛了，如果非要我说一个的话，在我经历过的事情里边，有这麽一个场景确实是很舒服的。」
朴孝敏听到他终於要回答了，急忙追问道，「怎样的？」
林修远歪了一下头，没有马上说话。
而是把视线从朴孝敏的脸上移开了一点点，移到了窗外街道上那个被阳光覆盖的路面上，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一边回忆，一边慢慢的开始讲述。
「那就是吃完晚饭之後，出门散步呗。随便在路上走着，看着路灯或者迎着夕阳，吹着晚风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题，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等走得差不多了，再一起回家，就有着很安心的感觉。」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林修远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并不是Krystal或者林允儿那些人的脸，也不是任何一段恋爱甜蜜的画面。
他想到的是自己的父母和家里的老姐。
眼前浮现出的是自己还小的时候，夏天吃完晚饭，天气没那麽热了，一家人穿上拖鞋从家里出来，沿着村道慢慢悠悠地闲逛。
路两边是农田和矮墙，路灯昏黄昏黄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他们在路上聊着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说得差不多了，也绕一个大圈，回到了家门口。
然後一家人一起回家，打开电视挤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剧。
那种把门关上之後的踏实感和温暖感，就是他说的那种「很安心的感觉」。
林修远说得很具体，也很有画面感。
每一个细节都是从真实的记忆里拽出来的，所以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有那种很自然的质朴味道。
但是朴孝敏听完他的话之後，却直接愣在了原地。
那双明亮的眼睛微微一颤，眼神里那些刚才还在闪烁的好奇、跃跃欲试的光芒，像被一阵风吹灭的烛火一样，一瞬间全都暗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不是那种之前因为书里的句子而产生的低落，而是一种更深层次，也更沉重的茫然。
因为……
她没经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