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
苏泽明白这不仅仅是人事调动,这是内阁用权力清算异议者。
不杀你,不罚你,但把你从权力关键位置换下来。
申时行合上卷宗,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向内阁汇报,以前这些事情都是苏泽代表吏部做的。
他这才感受到阁臣的压力,所谓内阁之权重,他是直接感受到了。
「元辅,诸位阁老,大计册已汇报完毕,请内阁票拟。」
申时行躬身行礼。
张居正拿起笔,在申时行呈上的总纲上画了一个圈:
接着中书舍人将总纲传递给其他阁臣,苏泽也提起笔画了一个圈。
圈阅表示没有异议,这份吏部主持起草的,关系到在京两千多官员前途命运的重要文件,就这样在内阁通过了。
接下来,中书舍人会将这份文件送到司礼监,然後进献到皇帝面前。
申时行捧着卷宗,倒退着走出了议事堂。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苏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温凉的茶水。
经过这次内阁议事,心中对权力的认知在这一刻完成了彻底的重塑。
但现在他明白了,真正的宰辅之权,那就是决定的权力!
或者说,内阁的工作,不再是具体的政务,而是「定义」。
定义什麽是「好官」,定义什麽是「政绩」,定义国家的资源流向哪里。
当内阁定下方向,天下的官员就会追着风向而动,全力向这个方向靠拢。
只需要设定好指标和奖惩,庞大的官僚机器就会自动按照内阁的意志去碾压一切旧势力。
这就是所谓「宰执坐而论道」。
一两句话,决定了一个官员几十年的仕途,甚至决定了一个省份未来十年的产业布局。
这就是所谓的「道」,道不会关心具体的事件,只看方向。
等到会议结束,张居正对苏泽问道:
「子霖,第一次内阁正式议事,感觉如何?」
苏泽立刻说道:
「回首辅,以前在吏部,臣觉得自己在推着一块巨石上山,处处都是阻力。现在坐在阁臣的位置上,臣发现,内阁不需要推石头,重要的是找到上山的路。」
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能看透这一层,阁臣的位置就能坐稳了。」
「按你师相的说法,内阁的任务是『治官』。」
苏泽明白张居正的意思,高拱的执政思路其实就是「治官」,也就是通过整顿吏治来推动改革。
张居正说道:
「做官就是治民,子霖当知道治民之难,那治官就更难了。」
苏泽连连点头。
张居正又说道:
「不过本官的想法,和高肃卿还是有所不同。」
「如今这世上的事情,不是靠官都能管住的。」
「官不可能管住所有的事情,所以治官还是要继续,本首辅还想要『治世』。」
苏泽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问道:
「张首辅的治世,就是要用经济将世道管住?」
张居正欣赏地连连点头,他说到:
「知我者,子霖也!」
「有些事情,强令难以执行,却可以通过经济手段为之。」
「在如今这个世道,金银是更好用的权力。」
苏泽点头。
权力是什麽?就是让别人听从你。
而行使权力可以通过暴力,也可以通过朝廷的政令,当然也可以通过钱。
货币,其实就是行使权力的工具。
以前大明货币经济不发达,还没有显现出来。
如今大明获得了海外银山,又发行了新钞,货币已经深入到大明各个角落。
显然张居正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
对於官府政令无法覆盖的地方,通过经济的方式来调解,这将是要比治官更有效的方式。
但这也是一条前所未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