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的激情迅速褪去,韦肇脑子里在迅速回忆着种种细节。
从大节而论,他是天子的忠臣,从小节而论,他所为又符合节帅的利益。
所以不论从大从小,他都是做一件正确的事。
走了约莫一刻钟,夹道尽头出现一道更矮小的门。
老宦官停下,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摸索着打开门锁。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把正在发呆的韦肇吓了一大跳。
门外,是另一重宫苑的庭院,荒草没膝,假山倾颓,显然早已废弃。
「从此处往东,过三座废殿,可见一段坍塌的宫墙缺口。」
老宦官终於开口:
「袁大夫的人,应在墙外接应。」
韦肇点头致谢,接过老宦官递来的灯笼,深吸一口气,踏入了荒芜的庭院。
夜风更紧了,吹得荒草簌簌作响,韦肇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宫殿窗棂破损,殿门洞开,而亮光又惹来里面一众飞蛾。
时不时扑棱而过的夜鸟,更是让韦肇心头一颤。
他不敢走得太快,怕灯笼熄灭,更怕脚步声引来巡夜的宫卫。
虽然牛蔚和袁象先已打点过,但这深宫之中,难保没有王重荣或其他势力的耳目。
每走一步,每处阴影,甚至是风声,都让他神经紧绷。
终於,在穿过庭院後,韦肇看到了老宦官所说的缺口。
那是一段年久失修的宫墙,不知是何时坍塌的,砖石散落一地,形成一个可供人钻过的豁口。豁口外,隐约能看见宫城外的坊墙。
韦肇吹熄灯笼,将其轻轻放在墙角。
他伏低身子,贴近豁口,向外窥视。
墙外是一条乾涸的漕渠,渠岸上长满芦苇,在夜风中起伏如浪。
一片寂静,只有虫鸣。
他正犹豫要不要跳下去时,外面钻出一黑影,压低声音:
「判官,是我!」
是袁象先。
韦肇心头一松,这才抓着袁象先的手过了渠沟。
直到这时候,韦肇的後背全都是汗水,夜风一吹,凉入骨头。
那边,袁象先牵着一匹黑马,马匹的蹄子用布包裹着,走了过来。
「快,上马。」
袁象先将缰绳塞到韦肇手中,语速很快:
「今夜东面春明门当值的是陛下的门客,他会放你出城。」
「出城後,沿官道向东,遇第一个驿站换马,我已安排。」
「切记,莫走潼关,王重荣在那必有盘查,走武关道,绕商州,虽远但安全。」
韦肇翻身上马,动作有些生疏,他毕竟是文吏,骑马并非所长。
他握紧缰绳,看向袁象先:
「袁大夫,长安之事……」
「放心。」
袁象先拍了拍他的马鞍:
「舅父大业,我自当尽力,也请判官带我向舅父问安,外甥在长安等他。」
「如今时候不早,话不多说,你快走,天亮前务必出城!」
「保重!」
最後,袁象先拱手,目送韦肇消失在了长安的街道里。
马蹄包裹着厚布,踏在长安城深夜的街道上,只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韦肇伏低身子,尽量让自己融入马背的阴影里。
街道空无一人,坊门紧闭,只有更夫拖长的报时声从遥远的坊市传来: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只是这平安无事听在韦肇耳中,只觉讽刺。
这天下早已沸反盈天,哪里还有平安可言。
春明门越来越近。
那是长安东面三门之一,往日车马如流,如今却显得冷清。
城门楼上有几点灯火,隐约可见守军的身影。
韦肇放缓速度,深吸一口气,催马来到城门下。
「何人夜行?」
城楼上传来喝问。
韦肇举起神策军令牌,朗声道:
「神策军押衙袁象先麾下,奉令出城公干!」
城楼上沉默片刻,随後响起绞盘转动的声音。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仅容一马通过。
一名军校举着火把走出来,查验令牌。
火光照在韦肇脸上,他努力保持镇定。
军校仔细看了看令牌,又打量韦肇几眼,终於点点头,挥手放行:
「速去速回。」
「多谢。」
韦肇收回令牌,催马穿过城门。
就在马蹄即将踏出城门洞的刹那,他听见那军校低声对同伴嘀咕:
「这年月,还有屁的公於千………」
韦肇装作没听见,一出城门,立刻纵马疾驰。
身後,长安城巨大的黑影渐渐远去,城墙上的灯火弱如萤火。
从渭水吹来的水汽,扑面而来,夹着寒风却让他精神一振。
最後,韦肇回望了一眼长安,然後转首向前,狠狠一抽马鞭。
於是,马匹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向着汴州,狂奔而去。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只是大风从来起於青萍之末,除了当事人,谁又能洞悉。
上位者劳智,下位者劳力,但所有人都其实在劳命!
在他既定的命运中,挣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