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
「这一片大山,从浙东到福建,绵延不断。」
「别说保义军现在只是有东南,就算是有了天下,他想要在山里找到我们,那也是难上加难!」「这里的一些村落甚至都在深山里,没有别人带领,外人是绝难寻到的。」
「是以,自古就有无数逃人、败兵隐入这片大山中,当年的越人,现在的峒獠都是这麽来的。」「现在我们带着家眷、军兵藏入深山,先去天姥山山城,待日後再寻得这样去处,富贵虽不可享,但子孙绵延不是妄想的。」
说着,董越忍不住看向了北面的大山,那里是杭州、山阴的方向,叹了一句:
「二郎啊,以後就忘掉过去吧,就当这一切是场梦!」
董和不吱声,半天叹了口气,默默点头。
於是,山路蜿蜒,队伍到了溪口。
王氏等女眷坐着双轮车上,随着山路颠簸,终於在一片山环水抱的平场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溪囗。
溪口地处四明山脉南翼,天台山脉北缘交汇带,可谓群山环抱,其中发源於剡界岭的剡溪,自西向东贯穿这片冲积小平原。
而董氏残军就停在了这里休整。
但溪口太小了,本就只是一处山民自发聚集交易的山场,此刻一下涌入这麽多人,顿时就挤得不行。此时,董军从明州携带来的物资连摆放的地方都没有,这会就在钱缪的弟弟,钱绮的指挥下,调度放置。
一片乱糟糟中,感恩都牙将董郓走了过来,寻到了车上休息的王氏。
其实这会队伍里的骨干,几乎都是钱、董二家的人,至於其他人,董和也不信。
董郓是董和的弟弟,这会才十八,隔着帘子,他对里面的嫂子王氏抱拳:
「嫂嫂,兄长让家眷们在溪边紮营,这样用水方便些,我们以前派了人去天姥山,想来很快就能进山了。」
王氏掀开车帘,看着外面乱糟糟的景象,心中一阵茫然。
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数百辆牛车、马车挤在狭窄的山谷里,人们呼喊着、争吵着,孩子们在哭闹,牲畜在嘶鸣。
「四郎·…」
王氏轻声问道,「我们还要走多久?」
董郓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嫂嫂,天姥山还远着呢。从溪口过去,还要翻过好几座山。最快也要五六天。」
王氏沉默了。
她看着车外那些疲惫的女眷,看着她们脸上惶恐不安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作为董和的妻子,她本该帮着安抚人心,可她什麽都不会。
王氏忽然抬头,坚定道:
「四郎,你去告诉夫君,女眷这边我来管,让他专心管军务。」
董郓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是,嫂嫂。」
王氏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不懂军务,不懂政事,但她至少能管好这些女人。
这是她唯一能为董和做的事。
她叫来春桃:
「去把各房的女眷都叫来,我有话要说。」
春桃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几十个女眷聚集在王氏的车前。
她们中有董和的妾室,有董和的妹妹们,钱镖的家眷们,还有那些姆娘、侍女。
王氏站在车上,看着她们。
「姐妹们!」
王氏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很害怕。我也是。」
女眷们安静下来,看着她。
「但我们现在没有退路。」
王氏继续道:
「奉化回不去了,越州也回不去了。我们只能往前走,走到天姥山,走到能让我们活下去的地方。」她顿了顿,看着人群中几个正在哭泣的年轻女子:
「哭没有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互相帮助,互相扶持。」
「年轻的帮着年老的,身体好的帮着身体弱的。」
「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一个老姆娘忽然开口:
「夫人说得对。咱们董家还没倒呢!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其他女眷纷纷点头。
王氏看到她们眼中的恐惧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韧。
「现在!」
王氏道:
「各房清点人数,清点物资。」
「把不必要的都扔掉,只带粮食、衣物和药品。」
「车不够就走路,马不够就轮流骑。我们要轻装简行,才能走得快。」
女眷们开始行动起来。
王氏跳下车,亲自帮着清点物资。
她让春桃带着几个侍女去溪边打水,让老姆娘们去照顾孩子,让年轻的女眷去整理车辆。
很快,女眷这边的秩序就建立起来了。
虽然还是乱,但至少有了章法。
直到天色将黑时,董和高兴地走了过来,还带着点醉意。
他见女眷营地这里没有生火,就吩咐点火:
「山里虫蛇多,还是要升火的。」
之後,几个牙兵就开始给女眷们起火。
这个时候,董和看着疲惫的王氏,笑道:
「夫人,不用多担心,很快就到天姥山山城了。」
看着自信满满的夫君,王氏第一次对他的话没了信心。
那些人真的会接纳我们吗?
那边董和是这麽说的:
「我是这麽想的,大夥都先休息,凌晨我们就出发,再往里面走,就真的进大山了。」
「到时候女眷们是没有车坐的,你们要辛苦一点,步行。」
在董和说话的空隙里,王氏忽然说了一句:
「夫君!」
「我们别去天姥山了,不如就留在这里吧。」
董和愣了下,皱眉:
「说什麽话?万一保义军追上来,咱们都要死。」
王氏倔强道:
「来了就死了好了!」
董和气笑了,猛地甩手:
「你说什麽蠢话?我是要带着董家人活下去的!」
王氏不说话了。
她只感觉,前面等待着他们的,并不如董和想的那麽好。
而当天夜里,王氏的预感应验了。
此前派往天姥山城的牙兵回来了,告诉董和,天姥山城戍将骆团拒绝放他们入城。
因为保义军已经分兵进入明州。
慈谿、奉化先後陷落。
骆团已派人去奉化,向保义军输诚投降。
得到这个消息,董和茫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