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闰水不解,便解释道:
“宇’是上下四方,“宙’是古往今来,“洪荒’指天地初开时的混沌状态。”
“这句话是说,天地广大,时间久远。”
闰水听得入神:
“真好听……先生只说天地很大,没说得这麽细。”
这时,席面陆续上桌。
每桌四菜一汤:红烧肉、炖鸡、蒸鱼、炒时蔬,外加一大盆蛋花汤,每份都是大份,足够八人吃饱的量吴王请吃饭,能让你没吃饱?
这四菜中,红烧肉是赵怀安成名大菜,这些庄户别说吃了,见都没见过,这会只是闻了一下味道,就已经眼睛发直。
闰水看着眼前这桌肉菜,和其他几个被庄头拣出来的孩子,其中还有庄头的儿子,这会齐齐咽着口水。他们长这麽大,只在过年时嚐过一点肉腥,何曾见过这席面?
甭说是孩子了,就是庄户们,这会都不敢动筷,直到赵怀安举箸:
“大家辛苦,不必拘礼,吃!”
接着哈哈大笑,带头吃上了一口红烧肉,然後给不远处休息的大师傅们,一个大拇哥。
众王府大师傅,齐齐舒了口气,然後露出了大牙。
这桌,赵承嗣见闰水不敢夹菜,便夹了个鸡腿放到他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个,笑道:
“吃呀,我也爱吃这个。”
闰水看着碗里的鸡腿,又看看不远处的父母,他们正吃着肉,只是没有鸡腿吃。
这时候,闰水才咬了一口鸡腿,油脂的香气在口中炸开,他差点哭出来。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席间,赵承嗣边吃边对闰水说自己的烦心事:
“我每天三更就要起床读书,五更习武。”
“家里要求严,背错书要打手心,武艺不精要加练。上次我射箭脱靶,被罚紮马步一个时辰,腿都软了。”
闰水咽下嘴里的肉,安慰道:
“我也经常被阿耶揍,但第二天就好了。”
“你因为什麽被揍?”
“打水时摔了桶,喂鸡时忘了关笼门,拔草时伤了秧苗……”
闰水数着:
“但阿耶揍得不重,就是吓唬我。”
赵承嗣叹气:
“我阿娘揍人可疼了。不过她说,现在疼,是为了将来不疼。”
闰水不太懂这话,但见碗里又多了块红烧肉,是赵承嗣给他夹的。
他不再说话,埋头猛吃。
赵承嗣也饿了,两人像比赛似的,吃得满嘴油光。
赵怀安那边,正听老农讲农事:
“大王,这春耕最要紧的是赶时令。清明前後,种瓜点豆,误了时辰,一季就废了。”
“肥料可够?”
“够的,够的。”
但赵怀安还是对旁边吃着鸡腿的赵六吩咐道:
“记下,以後牧场要和农场互通起来,收集的牛粪要送到地里来,现在金陵开始烧煤,不用牛粪,都用到地里。”
接着赵怀安还给在场的老农指点道:
“後面霸府农闲了要组织清淤,这些淤泥能肥地力,你们到时候记得去湖边去领。”
“还有秸秆这些也可以烧点在地里,草木灰也能肥地。”
在场这几个老农面面相觑,没想到大王还懂这个?
不过一想又觉得正常,不然能是大王吗?
宴至尾声,赵怀安起身道:
“今日见诸位辛勤,我心甚慰。我在此承诺:王庄地租,永不过四成;庄户子弟,皆可读书;老病孤真,庄中供养。
“望诸位安心耕作,共建庄田。”
“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园!”
庄户们热泪盈眶,齐声高呼:
“谢大王!”
就冲这顿席面,热泪盈眶!
当夜,吴王宿於东庄。
赵承嗣在油灯下写日记,今日所见所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捏着毛笔,一丝不苟写道:
二月初八,随父王至东郊王庄。
见庄户闰水,年与我相仿,已能扶犁助耕。
其父以人代牛,肩背拉犁,汗如雨下。问之则曰:
“庄里牛少,轮不到用。”
父王当即命增配耕牛,每三十亩至少一牛。
午时,父王设宴全庄。
我与闰水同席,彼初不敢食,我为其夹鸡腿,彼很喜欢吃!
彼言每日打水、喂鸡、拔草,午後方入学,学“天地玄黄”而不解其意。
我为其释“宇宙洪荒”,彼目露向往。
席间,我言习文练武之苦,彼言劳作之累。
然彼之累,为衣食;我之苦,为将来。此中差别,思之怅然。
今日方知,何为“民”。
民者,闰水之父,肩背拉犁而无怨;民者,庄中老农,知天时而忧收成;民者,稚子幼童,劳作之余渴求识字。
父王常言:
“民为邦本。”
往日只知其言,今日方见其实。
治国之道,不在高堂阔论,而在田垄之间。
写罢,赵承嗣搁笔吹灯。
窗外月色如水,庄中已静。
忽然,他又起来,在纸上最後又补了一句:
“今日交了一朋友!”
“我说我叫赵大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