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吃惊,却没像卢氏那样反应剧烈。
幽州这边胡风甚烈,百年来,以上藩帅有来自粟特的,有来自契丹的,有来自奚族的,有来自铁勒的,有来自回鹘的。
也就是这一代李全忠才是个汉儿,但也是胡风影响甚重的。
在这里,继承父亲的妾室,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而且李匡威如此光明正大觊觎他父亲的爱妾,反而在高思继眼里是雄心勃发的表现。
此时,天还未下雨,但阴郁的云层越来越低,天也越来越暗。
李匡威一行直奔别院,还能隐约听到里面不断传来夯土号子的声音。
为了预防战事发生,李全忠命令修缮别院墙垣,但那不过是借口,毕竞等人家打到这了,再高的墙垣又有什麽用?
实际上,他就是要为年轻的爱妾修建花园。
“二郎,你听这声音!”
“郎君是指修建墙垣吗?”
“不。那不是修建墙垣,他们在为我父亲修建坟墓。”
高思继吃了一惊,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晓得大郎要做什麽。
这会他们奔到别院外,外面的牙兵见到了,诧异:
“啊,大郎君来了!”
“这时候来干什麽?”
“看看他这冒失的样子,难怪有人要立二郎君呢!”
这些银葫芦牙兵没一句好话,显然对於捉摸不定,性格强硬的李匡威无甚好感。
李匡威对这些都是充耳不闻,带着高思继就冲入了别院。
在进了一进院子後,李匡威下了马,将缰绳扔给高思继,手提马鞭,大步向里面走去。
当值的武士惊恐地跑上来迎接,李匡威也不搭话,只管往里闯。
“郎君……”
接到消息,一个雄壮的武人慌慌张张出来挡在了李匡威前面,正是被李全忠任命为别院管衙的院内牙将,银葫芦都指挥使刘仁恭。
“节帅已回幕府了,请郎君暂且到书房歇息。”
“谁说我是来找父亲的?”
“啊?二郎君也出去了,也不在。”
“我知道!”
李匡威用鞭子拍着衣服,戏谑地伸长脖子:
“刘押衙,几日不见,你好像成了大人物了!”
“郎君你又捉弄末将……”
“不,我哪里敢啊?“
“不敢?不敢你还拦我回家?这里难道不是本郎君的家吗?”
说着,李匡威顶了一下刘仁恭,要他让开。
而素知李匡威脾气的刘仁恭满面通红,後退了一步。
“不过我还是说蛮欢喜的,你刘仁恭是我幽州的柱石。”
“郎君,这话如何说起。”
“要是让军中老将们听到,还不笑话死末将?末将也就是个看守别院的。”
可李匡威嗬嗬一笑:
“笑话你?”
“别人笑话你,我可要感激你呢!”
这下子,刘仁恭不明白了,直到李匡威讥讽道:
“你也知道我有不少兄弟姐妹。除了三个兄弟和五个姐妹,听说我又多了个弟弟。”
“是,寇夫人刚产一子。”
可李匡威不耐烦地摇手道:
“我不问那劳什子事!”
“兄弟姐妹那麽多,我这做老大的,有时也烦恼得紧,也压力颇大。”
“可你倒是蛮能体谅我的难处,要另立一个人以为我解除烦恼。”
“你的忠诚真是难能可贵,哼!”
刚刚还涨红脸的刘仁恭,此刻脸上没了血色。
他意识到,大郎君已经晓得,前几日掌书记李握建议立李匡威为嗣,而节帅拒绝了。
那边,说完这通话,李匡威忽然神经质一般,就哭了出来,边哭边抹眼泪:
“老刘啊,你对我的忠心,我都热泪盈眶了,我一辈子忘不了!”
这下子,刘仁恭彻底慌了,噗通往地上一跪:
“郎君!”
“我没有说过呀!那都是外面人在眼红我,我刘仁恭什麽人?如何敢参与这事?”
可李匡威却不管他,还在抹着眼泪:
“哎,你劝那寇氏立二郎,可父亲连二郎也拒绝了。”
“说实话,我是真为你难过啊!”
“我父亲是真老了,连你这样的忠诚之言都不纳!”
“他虽是我的生父,我却为你觉得不值得!”
“可是啊……刘窟头!”
刘仁恭五体投地,颤声道:
“我若是你,绝不会就此罢休,既然是对的,甭管我父亲如何拒绝,都不该放弃!这非是男儿所为啊!刘仁恭已经不知该如何作答,他甚至都快听不出这李大郎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而那边,李匡威继续道:
“我若是你,就会去怂恿二郎,让他和我自相残杀。”
“哈?”
此时,刘仁恭浑身发抖,看着李匡威身後已经凶光大起的高思继,只感觉他手里的刀下一刻就会砍在自己的脖子上。
“郎君……你错怪末将……末将就是有狗胆,都不敢啊!”
听到这话,李匡威已经彻底变了颜色,继而一脚踩在刘仁恭的头上,将他往土里碾。
刘仁恭一点不敢反抗,就这样任凭李匡威发泄,而李匡威的声音也更加森寒:
“听着!如我们这些藩帅之家,兄弟多的,若携起手来,自可无坚不摧。”
“但倘若让兄弟相互残杀,其结果可想而知。”
“可这里又要担心起他们的父亲,可如我父亲这样的老匹夫,又如何会不爱美人?”
“授之以女人,让他没了雄心,没了心气,只想快活日子,自然要防着儿子,也高兴地看着儿子斗!”“等到时候老头死了,儿子们自相残杀,乱成一团,那这幽州可就就是你的嘛!”
“刘窟头,你觉得我这策好不好?”
这一刻,刘仁恭只感觉尿都憋不住了,他感觉自己被看光了,感觉下一刻刀就会落下来。
可预料的拔刀声并没有出现,反而是後脑勺的脚挪开了。
接着,刘仁恭就见李匡威向後面的内庭走去,於是连忙大喊:
“郎君!那里是内庭。”
“知道!老子就是去内庭!”
“请稍等……在下……在下先去禀报……”
“你担心心个鸟!我到内庭里有事。”
“如果有事,在下替郎君办去。请问郎君有何事……”
刘仁恭喊着追了上来。
李匡威忽然一鞭子抽了过去,直把刘仁恭的襆头都抽飞了,头发散落。
“混账!我回家。滚!”
说完,李匡威哈哈大笑,很快消失在内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