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积德。不过,你也得为自己想想。”
“这样吧,以後咱们力社,专门给军中退役的兄弟子弟留位置!只要有把子力气,肯干,到我那儿,三年攒钱娶媳妇,五年攒钱置大屋!怎麽样?”
黑郎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
“那敢情好!”
“咱们这些人退役了,还是能去地方的,可家里子弟是没着落的,能有一处挣钱的地方,那挺不错的。”
“三齐哥,你这事办得仗义!”
“仗义啥,都是兄弟。”
周济心里也热乎起来:
“那咱就说定了!等固始这事了了,我就把章程弄起来!”
黑郎重重地“嗯”了一声。
看看天色还早,周济拉着黑郎:
“走,咱哥俩好久没见了,找个地方,喝两盅!我请客!”
两人在营区附近找了家简陋但干净的小酒肆,要了一壶浊酒,几样小菜。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从当年一起光着屁股在午沟里摸鱼,到一同应募参军时的兴奋与忐忑,再到军中那些艰苦又充满热血的日子……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黑郎话不多,但听着周济絮叨,不时憨厚地笑笑,喝一口酒。
周济越说越感慨,越喝越上头。
“黑郎啊,说真的,有时候我真想,要是当年我没出那档子事,没离开军中,现在是不是也能像你一样,穿着这身甲,跟着大王,干一番事业?”
周济舌头有些大,眼神迷离:
“看着你们在营里,这精气神,这阵势……真好!”
“你再看看我,天天陪笑脸,和孙子似的!”
“哎,男人真累!”
黑郎给他斟满酒,闷声道:
“三齐哥,军中也不容易。”
“刀头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你如今虽然辛苦,但至少不用再玩命了。”
“说实话,我倒是羡慕你,我这样的,哎,婆婆年纪大了,经不起吓了。”
周济一怔,酒醒了几分。
是啊,黑郎这话里有话。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对了,你让我帮忙照顾你婆婆……是不是……有任务了?”
他也是军中出来的,知道这种托付往往意味着什麽。
黑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酒杯,和周济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然後看着周济,很认真地说:“三齐哥,我婆婆……就拜托你了。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周济心里一紧,明白了。
他重重放下酒杯,握住黑郎的手:
“兄弟,你放心!只要我周济有口吃的,就绝饿不着婆婆!我拿我这条命担保!”
“多谢三齐哥。”
黑郎反手也用力握了握,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又喝了不少,直到日头偏西。
周济已经醉得东倒西歪,黑郎还算清醒,搀扶着他,慢慢往回走。
路上,周济絮絮叨叨,说着力社的规划,说着要给黑郎说个什麽样的媳妇,说着以後孩子们也要像他们一样做兄弟……
黑郎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
晚霞映红了半边天,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营区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嫋嫋。
周济被冷风一激,酒意稍退。
他看着身边沉默坚毅的黑郎,看着远处肃穆的军营,看着营房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此前那股对军中的留恋,忽然淡了许多。
军中固然有热血、有袍泽、有前程,但那终究是黑郎他们的生活。
而他周济,已经离开了那条路。
他现在有自己的力社,有一帮靠他吃饭的兄弟,有家里等着他的老母和妻妾,还有黑郎托付的婆婆……他也有自己为之努力的东西。
虽然辛苦,虽然有时要受气,要弯腰逢迎,但至少,不用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赌明天能不能看到太阳。
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照顾家人,帮助兄弟。
想到这里,周济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因为要账不顺而憋着的郁气,散了不少。
路还长,事得一件件办。
他把胳膊搭在黑郎肩上,嘟囔着:
“黑郎,好好干!等你……等你任务完了,回来,哥给你摆酒,说媳妇!”
“咱们的力社,还得靠你撑场面呢!”
黑郎扶稳他,在渐浓的暮色中,露出了一个朴实而温暖的笑容:
“嗯!”
周济也笑了,尽管脚步还有些踉跄。
他把黑郎送回了军属营房那间简陋的小屋前,看着黑郎推门进去。
此时,一直蹲在营房外的角落的王五郎几人连忙跑了过来,扶着周济:
“头,咱们事妥了吗?”
周济打着酒嗝,哈哈一笑,大手一挥:
“我兄弟出马,有什麽不妥的!”
“这帐没人能抢!”
“大家的钱,都在!”
“哈哈!我兄弟办的!”
说完,周济仰头就倒,被王五郎他们给扶着,送往驿舍。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楚州城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周济被王五郎背着,一颠一颠,他扭头又看了一眼那片灯火点点的军营,笑了。
天还是很冷,可周济觉得,心里好像没那麽凉了。
五日後,黑郎所属营队,随都将傅彤、都将张劫一并坐船,沿着淮水进入淮阴,进入泗水。全军两千正兵,两千丁夫直赴下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