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着牌盾,将傅彤身上的赵长耳,还有另外一个牙兵救下。
而傅彤自己已经调头奔向了倒地的黑郎。
此刻,他的眼角几乎瞪裂,看着已经昏迷的黑郎,一把背在了肩膀上,在几名牌盾手的掩护下,狂奔。他一路跑下长阶,大吼:
「医兵!快叫医兵!」
「啊!黑郎,你不能睡啊!你要活着给你奶奶建房子呢!」
「你可以的!你军功够的!」
「千万别睡啊!」
一路上,台阶上到处淌着鲜血,有保义军的,有巢军,现在又有了黑郎的。
几乎是冲着下来,傅彤看到了山门下的一处伤兵营地,那是都部直属的救治区,一直是战线开到哪里,他们就跟在哪里。
傅彤大吼:
「快来救我兄弟!」
几个医兵一下就认出了是先登的营将,立刻扛着一副担架跑了过来,将昏迷的黑郎放到担架後,直接拉到了可以直接做刀箭手术的医匠那边。
军中能做这种刀箭伤的并不多,分配到每个都,实际上就是一两个,所以能让他们救的人是有限的。这些医兵也是懂人情世故的,晓得这个时候,该干什麽。
於是,他们扛着黑郎就奔到了都医匠那边,後者正在给一名保义军武士取箭簇。
一路上都随着的傅彤正要大吼,让医匠赶紧来救黑郎,却愣住了。
因为那边被治的,竟然是他手上的一个队将!
傅彤张了张嘴,什麽话都没有说,最後只能重重地把刀砍在地上,怒目大吼:
「走!随我杀回去!」
「给兄弟们报仇!」
随着他下来的牙兵们看到这场景,全都明白了,他们的心里堵得发慌,黑郎的命怎麽那麽苦啊!因为黑郎以前是营司号手,所以和他们这些直属营部的牙兵们关系都很好。
此刻,所有人都红着眼睛,大吼着,随营将再一次冲了回去!
此刻,寺门上的阁楼已经烧了起来,但因为只有火箭,却没有火油,所以火势还并不大。
但这边的情况却引起了後面的巢军的注意,他们扛着刀槊就奔了过来,打算守住大门。
也是这个时候,一直带队不动的周琼,带着所部甲士,扛着刚刚打的小梯子,奔向了腋门,随後在一顿箭矢压制,剩下的人踩着梯子,翻过了寺墙。
在寺门这边,火势烧得越发旺了,因为有火油的助燃,烧得特别快。
浓浓的黑烟燻得上面的阁楼已经站不住人了。
张劫刚要带人冲向前面燃烧的大门,後面一阵脚步,他猛地回头,就见傅彤带着人,发疯一样的冲了上来。
犹豫了一下,张劫停下了脚步,让开了道路。
一路上,散乱的傅彤他们营的甲士在看到营将返回,全部聚了过来。
这一次没了阁楼上的弩手压制,傅彤他们轻易地就奔到了寺门前。
寺门的上半部分,火势越来越旺,木头被烧得劈啪作响。
傅彤扛起地上的原木,对身边一并扛木的袍泽们怒吼:
「弟兄们!最後一击!撞开它!」
在场所有人,怒吼着,扛起巨木,对着燃烧的寺门猛烈撞去。
热浪烧卷了他们的毛发,可他们的心在怒吼!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和木料彻底碎裂的声音,伤痕累累的寺门,终於被彻底撞开!
火光与烟尘中,露出了门後幽深的中庭,以及一支刚刚支援过来,正准备堵门洞的巢军。
看到对方人数明显比自己多,傅彤举起横刀,大声怒吼: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为兄弟们报仇!」
说完就带着数十名甲士杀了进去。
也几乎是傅彤他们营冲进去的後脚,张劫带着本部营兵也鱼贯涌入中庭,与门後的巢军援兵和残部猛烈地厮杀在一起。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者的哀嚎瞬间充满了这座千年古刹。
章敬寺原先的壕沟已经被填平,周德兴和陆仲元已经将各自的营旗移动到了山门下。
此时,周德兴坐在马上,看着前方伤兵营地的哀嚎,心中在滴血。
而旁边向来没个正经的陆仲元也沉着脸,脸色严肃。
周德兴一直在搓着手指,双眼看着坡上的黑烟,眼睛却没有焦点。
旁边陆仲元说道:
「儿郎们一定会拿下寺门的。」
周德兴没有说话,一直盯着台阶看。
刚刚他的爱将傅彤背着人下来的时候,他看到了,但他不敢去问,他怕自己承受不住结果。也更不敢去看傅彤他们!
你可以说,大王对兄弟们恩义如山,为大王拚命不是应该的吗?
但周德兴却说不出口,因为他眼前的,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每一个都是自己拉进队伍的,都是好儿郎!
他更不敢去面对,回光州的那一天,那些看到只有弓刀和骨殖回来的家人们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原来自己是这麽软弱。
周德兴死死抓着缰绳,直到从台阶上奔下来一名甲士,他喘着粗气,跪在地上深深大喘着,然後就是一顿猛烈的咳嗽。
可没有顾着顺气,这甲士就大吼:
「都将!破……破了!」
周德兴几乎是在听到破了那一个字,就将战马拨到了一处军阵前。
这里是周德兴手上的五十名牙骑,还有马武、杨茂两个营,这时候他们都列兵在山门下的空地上。周德兴夹着马过去,手里从地上拔起一面军旗,同时从牙将手里接过一碗酒,然後对眼前同样举着酒杯的部下们,大吼:
「兄弟们!我们的兄弟在上面拚命!」
「我们衙外左厢三都,是咱们最早的都!兄弟们也是最早跟随大王的!」
「我今日没有其他话!因为没有任何说的必要!」
「前面厮杀的是我们的兄弟,身後看着的是我们的大王!」
「袍泽之情在前,恩义之情在後!有什麽好说!就是杀!」
「我就一个愧疚,就是因为军中禁酒太严,从来不敢让你们沾酒!」
「今日我做主,就算我人头落地,我也让兄弟们吃一顿!」
说完,周德兴举起酒碗,大吼:
「兄弟们!干了!」
四百五十名保义军武士,高举着酒碗,大吼:
「谢都将!谢大王!」
所有人满饮,酒水顺着喉咙满出,沾满衣襟,但却没有一个人停下,直到酒碗里的酒水彻底空了。他们都知道,这也许是他们最後吃的一顿酒了!也明白都将的意思。
周德兴几乎要落泪,他强忍着,然後将酒碗摔在地上,随後大吼:
「走!去救兄弟们!」
说完,周德兴绰起陌刀,调转马头,竟是要直接驰奔上台阶。
他的身後,一名牙将把手里的一面大旗给甩起,露出了上面两个斗大的字:
「万岁!」
这是赵怀安让王茂章送来的,就是这面大旗,写着「万岁」二字!
而他们都,自此有了军号,就叫「万岁都」!
在万岁军旗的飘摇下,五十名牙骑举着各色长短兵就骑上了台阶!
紧随其後的,就是四百名铁甲士,手持刀斧大盾,踩着台阶就追了上去。
很快,原先挤满了武士的地方就空了。
而在不远处,一直看着的陆仲元就这样呆呆地看着。
直到一阵风吹过,他猛地擡起头,望向上方的章敬寺,忽然大吼:
「我们是什麽!」
身後的满编五个营,足足千人马步的武士们大吼:
「得胜!」
陆仲元还是大吼:
「我们是什麽!」
「得胜!」
山门下,怒吼震天,林中的飞鸟密集地盘旋着,根本不敢下落。
陆仲元猛地拔起横刀,大吼:
「竖我「得胜』大旗!」
一名高大的护旗牙兵猛然竖起大旗,随後千余武士向着自家军旗大吼。
陆仲元把刀一举:
「杀!」
我陆仲元怎麽能输给周德兴这个呆熊呢!
此时,章敬寺最东面的一排院落杀声四起。
从山门附近的僧寮、斋堂,到更深处存放经卷的藏经阁,都已陷入一片血腥的混战。
保义军凭藉破门後的锐气,以及为袍泽复仇的怒火,攻势极为猛烈,逐屋逐院地与巢军残部厮杀在一起。
刀光剑影在禅房佛殿间闪烁,昔日清净之地,此刻充斥着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垂死者的哀鸣和士兵们狂野的嘶吼。
面对保义军如此凶悍的推进,坐镇後方净土院的巢军大将赵珏,脸色阴沉。
东边溃败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料。
一旦东院彻底失守,保义军将直接威胁到中轴线上的大雄宝殿和作为指挥中枢的净土院,届时整个章敬寺的防御体系将面临崩溃。
「不能再等了!」
赵珏猛地一拍桌案,对身旁的牙将喝道:
「让史肇、张仙带着他们的本部,全部给我压到东院去!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把唐军给我顶回去!」
牙将有些犹豫:
「将军,预备队全压上,万一……」
「没有万一!」
赵珏厉声打断:
「东院若失,留着预备队有什麽用?等着被唐军瓮中捉鳖吗?快去!」
「遵命!」
牙将不敢再言,立刻转身传令。
片刻後,得到命令的史肇、张仙,带着千余马步生力军,从净土院方向涌出,一路沿着寺内的廊道和庭院,凶猛地扑向了东院战场。
这批生力军的加入,立刻改变了东院的战局。
原本在保义军压迫下节节败退、士气低落的巢军残兵,看到援军到来,顿时精神一振,开始稳住阵脚,甚至发起了局部反击。
战斗的烈度更大了。
那黄邺恐怕自己都没想到,为了补上防线的最後漏洞,他力排众议,强行抽调了各军精锐组成援军,却会打成这样。
而此时,保义军投入的兵力才不过六百人。
想一想,真是让人绝望。
因为,剩下的一千四百五十人,已经支援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