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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机的最后一根时间线,落进了经纬之中。
织女的虚影,从腰部以下的那片模糊光雾里,开始凝聚。
当光雾在脚尖处收束完毕,虚骸的完整形态,出现在了那间占卜室里。
各类变化,克洛依需要花一段时间才能彻底理解。
但有一件事,在完整体成型的第一秒里,她就感受到了:
从此以后,命运织女的织物里,有空间之纬,也有时间之经。
瓦尔迪斯也在完整体命运织女现身的那一刻,开始彻底消散。
“如果可以的话,替我记住那些人。”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分享之宴上的那些失败者。”
“那个在永恒当下里困了几千年的人,那个在恐惧里找到了纯粹狂喜的人,还有把自己的全部情感都提取出来放在桌上的人……”
“他们……不应该被遗忘。”
“我记住了。”克洛依说。
轮廓,在那句话之后,彻底消散了。
占卜室里,只剩下克洛依和罗恩,还有那盆窗台边的紫荆。
“感觉怎么样?”
罗恩坐在对面,语气和问人头疼有没有好一些差不多。
“奇怪。”
克洛依的回答,过了很长时间才出来:
“就像……有人在我的意识里加了一扇窗,那扇窗以前没有,我以前也不知道那个位置可以有窗。
但现在它在那里了,而且我觉得它应该就在那里。”
“习惯了就好。”
“你应该有体验过,突破大巫师后的那种感觉吧。”
“当然。”
“那就是那种感觉。”克洛依说:“只是多了一层。”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手的颜色比往常略浅,指尖有轻微凉意。
“你是怎么感知到的?”她问。
“生命状态改变的时候,会有信号。”罗恩尽量简短回答。
“古代炼金士。”克洛依微微一笑:“你晋升了,恭喜。”
“你也是,恭喜晋升大巫师。”
“谢谢。”
直到这时,罗恩才意识到,总遮在对方脸上的黑色丝绸被取了下来。
不遮挡脸的克洛依,那对灰眸倒是颇让他感到新奇。
克洛依察觉到视线,倒没有把丝绸重新绑回去。
她将丝绸折迭好,放在了木匣旁边。
“我要做第二次占卜。”
罗恩没问为什么,开始默默等待。
这次,只有一张牌。
克洛依把七十八张牌仔细洗了两遍,在心里默想了一个问题:
乐园彻底崩解,还有多少时间?
她把那迭牌放在桌上,没有任何仪式感地抽出了最上面那张。
翻过来:【红月——逆位】
牌面上是一轮悬在天际的月,颜色极深,接近于染了血的鲜红。
月的轮廓不是完整的圆,有一部分被浓云遮住。
云的边缘渗出光晕,让那轮月看起来正在被不干净的东西浸泡着。
下方是一片水面,水面上有月的倒影。
倒影,比月本身更清晰。
这是这张牌永远无法解释清楚的地方。
倒影不是月的镜像,那是某种更真实的东西。
逆位,月的方向颠倒了,那个倒影,反而因此正了过来。
克洛依的手,在牌面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她的命运织女的多维感知,在接触到这张牌后,没给她一个具体的数字,也没给她一条清晰的时间线。
“乐园的崩解,已经要结束了。”
罗恩皱起眉:“你这边还需要多久?”
“等我把身体状态稳定一下。”克洛依说:“两天。”
“好。”
“还有一件事,我占到了旅人牌。”
“哪个方向?”
“正位。”
“我们需要去工匠迷宫。”克洛依说。
“嗯。”
“而且时间比我们想象的更紧。”
她把那张【红月】的牌轻轻放回桌上,用食指压住它的边缘:
“红月逆位,我无法给你一个数字。
但我能告诉你,乐园崩解所剩时间,比‘我们意识到它很紧急’这个认知本身,要紧急得多。”
………………
死之终点的感知,来自极远的地方。
在祂看来,任务表面上完成了。
克洛依经历了真实的死亡,那条命运线的断裂,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她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形态,那个原本干扰棋局的“变数”,已经无法在相同的位置、以相同的方式继续制造干扰了。
但,对方居然没有完全死亡,化为祂手里的新不死者,反而因祸得福晋升大巫师,这倒是祂没预料到的。
死之终点思虑至此,没有立刻采取下一步行动。
有更多迫切的事情需要祂的注意。
倒计时的每一秒都在加快,更多棋子需要被调动。
还有某个小丑老是在坏自己的好事,必须进行处理。
但祂记住了这件事。
克洛依灵魂沉入灵界的那一刻,某人将“转化”的力量伸进了生死之间。
那道不属于“裁决”也不属于“遮蔽”的、以另一种方式定义了死亡边界的意志。
这一代的古代炼金士,能在生死之间开辟第三种可能。
祂将这件事用极简的语言标注了一次:
“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变量。”
赫克托耳感知到那场碰撞的尾声,祂正在翻动着一摞从来没打算写完的、各种文明的“未完成史”。
铃铛声随着翻动偶尔响一下,像在随机鼓掌。
然后,尾声到来了。
铃铛声停了几下,然后慢慢静下来。
赫克托耳通常对这类事情抱有高度的“娱乐兴趣”。
囚徒被派去完成某个任务,占星师在生死边缘做出了超出棋局预设的反应,自己看好的小子让死亡中断……这本来是一出节奏极好的大戏。
但这一次,祂提不起劲。
没有理由,就是提不起。
祂把那摞历史文稿重新迭好,放回它们的位置:
“瓦尔迪斯,你最后赌的那一把,算是赢了。”
祂重新戴起帽子,铃铛随着动作叮铃了一下,算是某种收尾。
然后,荒诞之王走出了厨房,顺手带上了门。
那个被处以穿刺之刑的面坯,就那样立在白瓷盘里,立在没有人的厨房里。
灯芯结着一朵小小的焰花,微光跳动。
而在即将崩解的乐园中,“分享之宴”的钟声也消失了。
感知到瓦尔迪斯气息的彻底消散,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有人突然停下来,手举在半空,忘了下一步;
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没再抬起来;
有人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止了。
那张长桌旁,十几个不完整的存在,保持着静止。
过了很久,不知道是多久,最靠近主位的那个囚徒开口了。
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不‘掌控时间’,要‘选择时刻’。”
这是克洛依在离开“分享之宴”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门外的窗缝里,有一点光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