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记忆会与旧记忆交织在一起,最终形成一条属于他自己的、不间断的体验之河。
“这就是回响之树的本质。”
罗恩在笔记中写下了最后一行总结:
“死去的航者沉入了海底,但他留下的海图,会被下一个航者用来继续航行。”
“海图是旧的,航者是新的。航程,永不停歇。”
“不过话说回来……”
阿塞莉娅突然打破了有些沉重的氛围:
“刚才那番哲学分析听起来确实挺深刻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什么问题?”
“那些血裔,他们自己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罗恩一怔。
“对他们来说,一个同伴死了,然后从圣树旁边‘重新醒来’。”
“你觉得……他们会纠结什么‘连续性’的哲学问题吗?”
“还是说,他们只会紧紧抱住那个‘回来的人’,庆幸自己没有彻底失去对方?”
罗恩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们毕竟不是都有造物者视角。”
阿塞莉娅哼了一声:“看来我这些年对你的熏陶,多少还是有点效果的。”
“……你什么时候熏陶过我?”
“每次你做蠢事的时候。”
………………
初代个体投放一个月后(外界时间),内部等效流逝了足以让血裔社会完成从“聚集”到“初步组织化”的蜕变。
一个血裔站了起来,编号α-0217。
从苏醒的第一天起,α-0217就展现出比其他个体更强烈的语言表达欲望。
当别人用手势和简短词汇沟通时,他会不厌其烦地尝试用更长的句子来描述。
他喜欢“说”。
大部分时候,其他血裔只是困惑地看着他,然后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但寒夜之后,一切不同了。
正是α-0217在那个最黑暗的夜晚,踉跄着走向了北方的邻居群落。
正是他说出了“冷”、“一起”、“暖”这几个决定了整个种族命运走向的词汇。
于是当合并完成、聚居地初步成型后,α-0217很自然地成为了这个新生社群中最被信赖的声音。
而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也让他的角色再次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α-0217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将手掌贴在了回响之树的树干上。
也许是因为他天生的敏锐,让其意识更善于“解读”信息流。
当手掌贴上树干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画面。
他看到了分散的群落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看到自己在暴风雪中踉跄前行,然后是一只伸出的手,和另一只握住他的手。
他还看到了黎明的光。
围坐在树旁的血裔们,几乎同时感受到了一阵温热的浪潮从脚底涌上来。
在那几秒钟里,大家都“看到”了同样的画面。
黑暗、手、光、树。
α-0217说了一个词。
“Solheim。”
Sol——继承自血族基因语库中与“光”相关的音节根。
Heim——这个音节不在血族语库中。
罗恩调出了α-0217此前的语言记录,逐帧回放。
他在过去数日中试过用“树旁”来表达,觉得不够。
试过用“暖处”来替代,还是不满意。
甚至试过一个长达五个音节的词组,大致翻译为“大家聚在一起感到安心的那个有树的地方”。
太冗长了。
最终,他将所有试过的表达全部推翻,凝练成了一个音节。
Heim(家)。
而当“Sol”和“Heim”拼接在一起时,一个词诞生了。
Solheim,日光之家。
他用这个词来称呼回响之树所在的地方,这片有阳光的土地,这个所有人共同的归处。
“自发语言创造,这是历史性的时刻,不亚于猿人学会用火。”
“α-0217。”
罗恩在编号旁边写下了两个标注。
第一个:首领。
α-0217从未宣布自己是“领袖”。
他只是在每一次需要有人开口的时刻,站了出来,其他人便自动选择了跟随。
第二个标注——罗恩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写下了两个字:灵媒。
聆听回响之树的声音,将树中记忆编织成叙述,再将叙述通过集体共鸣传递给所有人。
这就是灵媒的职能。
α-0217同时具备两种天赋:对语言的热情,和对灵界信息的敏感。
前者让他成为了这个种族的第一个讲述之人,后者让他成为了能够“听见”树中声音。
当这两种天赋在其身上交汇时,灵媒诞生了。
同样自然诞生的,还有血裔文明的第一部“史诗”。
在那次集体共鸣之后的日子里,α-0217开始定期在回响之树下进行讲述。
他的叙述方式在一次次重复中逐渐变化,有了结构、节奏、刻意的修辞。
渐渐地,这段叙述有了一个固定名字——《夜之歌》。
“你在想什么?”阿塞莉娅问。
“我在想……他们似乎把那场寒夜,解读成了一个关于‘团结’与‘希望’的故事。”
罗恩皱起眉:“可实际上,那场寒夜是我人为制造的环境压力测试。”
阿塞莉娅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觉得……那个故事是假的?”
“不。”罗恩摇了摇头:
“故事本身是真的。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数据面板上,录音暂停了。
“只是,触发这一切的起因是我刻意施加的。
我给了他们一道精心计算过的考题,然后他们交出了一份满分答卷。”
“他们从我制造的困难中,提炼出了我没有预料到的美好。”
“或许,这首原始的颂歌,比我的实验报告……更有价值。”
注意到对方的困惑,阿塞莉娅故意模仿着荒诞之王的腔调说话:
“这样吧,我也来给你讲个故事好了。”
罗恩有些意外:“好,是什么故事?”
“当年我还小……嗯,在遇上潘朵菈那个女人之前的时候。”
“我的巢穴在群山之巅,每年春天,都会有一群迁徙的蓝山雀飞过我的领空。”
“它们很小,小到我一口气就能吞掉一整群。”
“可有一年,我无意中听到了它们在飞行中唱的歌。”
“那首歌很简单,几个音节反复循环。”
“可那是它们在长途迁徙中,用来告诉同伴‘我还在、你不是一个人’的方式。”
“我听了一整个春天。”
“然后,我就放弃了在迁徙季捕食蓝山雀的习惯。”
罗恩轻声笑了笑。
“原来你也有当‘无聊神明’的经历啊。”
“……我收回这段话,你爱怎么理解怎么理解。”
“太晚了,我已经记下来了。”
“你——!”
龙魂的声音骤然拔高,然后又强行压了回去:
“……我只是觉得那些鸟叫的挺好听,别多想。”
“嗯,我没多想。”
“你明明在笑!”
“我没笑。”
“你现在就在笑!”
“……好吧,我确实在笑,但那是欣赏的笑。”
“哼。”
阿塞莉娅重重地哼了一声,不知是恼怒还是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