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中,几处核心的所在,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氛围与心绪。
坤宁宫正殿,烛光被特意调暗了些,只留几处关键的光源,将室内映照得温暖而朦胧。
白日里那些繁复华丽的陈设似乎也安静下来,只有熏笼里银骨炭散发的融融暖意,无声地流淌。
崇祯皇帝与周皇后都已卸去了厚重的朝服冠冕。
崇祯只着一身舒适的玄色常服,斜倚在暖炕的引枕上;周皇后也换上了家常的袄裙,卸去了钗环,青丝松松挽起,正拿着一柄玉如意,用柔软的丝帕细细擦拭。
那是明日要赐给新妇太子妃的吉祥物之一。
周皇后的动作很轻,很慢,目光凝在如意温润的玉质上,却又似乎没有焦点。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身旁的丈夫,眼中水光盈盈,嘴角却噙着温柔的笑意,那笑容里,有感慨,有欣慰,有说不尽的慈爱,也有一丝恍惚。
“陛下。”
她的声音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温馨的宁静。
“臣妾这心里,直到此刻,还觉得有些不真实。一晃眼……烺儿,我们的烺儿,明日就要大婚了。他……他就要娶妻,成家,真正是大人了。”
她顿了顿,眼前似乎浮现出许多年前,那个瘦弱多病、总是依偎在自己怀中、用清澈又带着早慧忧郁目光看着自己的孩子。
“想起他小时候,身子那么弱,风一吹就倒的样子,臣妾日夜悬心,不知偷偷流了多少眼泪……再看看如今,他长这么高,这么挺拔,能文能武,能替陛下分忧国事,能统率千军万马……明日,还要迎娶太子妃,成为别人的丈夫,将来……还要做父亲。”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抬起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臣妾这心里,又是高兴,又是……说不出的滋味。真像做了好长好长一个梦,如今,梦要圆了。”
崇祯一直静静地听着,看着妻子动情的模样,冷硬了半生的心,此刻也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周皇后那只微凉的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
“皇后,不是梦。”
崇祯的声音也放得低沉,带着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松弛与满足。
“烺儿,是真的长大了,成材了,比朕……比朕当年,强多了。”
他目光望向窗外隐约的灯火,语气悠长:
“这些年,苦了你,也苦了孩子。但总算,都过去了。明日之后,他成了家,朕肩上的担子,就能彻底、安心地交给他了。咱们俩,就真的可以享享清福,过几天只含饴弄孙、不同外事的安生日子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周皇后,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期待:
“太子妃宁氏,朕瞧着是个好的,端庄明理,与烺儿也有情分。有她辅佐烺儿,管理东宫,咱们更可以放心。等过两年,他们有了孩子,咱们就专心带孙儿,把以前亏欠烺儿的,都补在孙儿身上。你说可好?”
周皇后被他描绘的情景感染,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好,当然好。臣妾就盼着那一天呢。”
她将玉如意小心放回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里,又道:
“陛下,明日典礼,千头万绪,您可要仔细些,别累着了。一切有礼部和司礼监操心,您就安安稳稳坐着,受孩子们礼就是了。”
崇祯闻言,脸上露出孩子般狡黠又轻松的笑意,对侍立在不远处阴影中的王承恩招招手:
“王伴伴,都交代清楚了?明日一切典礼,皆以太子为重。朕就是个泥塑木雕,坐在上头应个景儿。风头,体面,都是太子的。谁要是拿琐事来烦朕,或是让太子受了委屈,朕可不依。”
王承恩连忙躬身,细声细气却无比清晰地应道:
“皇爷放心,奴婢早已交代再三,礼部、鸿胪寺、司礼监上下,无人不知。明日,唯有太子殿下是主角。”
崇祯满意地“嗯”了一声,重新靠回引枕,与周皇后低声说起朱慈烺幼时的趣事,时而发出轻笑。
坤宁宫内,暖意融融,弥漫着寻常百姓家父母为子成婚前夕,那种纯粹的欣慰、期待与淡淡的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