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
与外间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文渊阁内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燥热。
数只巨大的紫铜炭盆里,上好的红罗炭烧得正旺,暗红的火苗无声地舔舐着空气,将那炭盆边缘都映得有些发红。
热力透过铜壁散发开来,将冬日的严寒隔绝在外,也使得室内弥漫着一股子木头燃烧后特有的、略带焦糊的暖香,闻久了,竟让人生出些许昏昏欲睡的倦意。
值房内,几位内阁大臣正各自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牍之后。
户部关于年关各地钱粮拨付的奏本、兵部关于边镇冬防事宜的呈文、礼部草拟的太子大婚典仪细节……
一本本、一件件,都需他们仔细斟酌,批写票拟。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被厚厚的窗纸滤得柔和黯淡,全靠几盏明亮的宫灯和那跳动的炭火,驱散着冬日的阴霾。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轻轻推开厚重的木门,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
他侧身退至一旁,垂首肃立。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便迈了进来,身上那件玄色绣金云龙纹的常服,在略显昏暗的室内依然显得气度不凡。
是崇祯。
几位阁臣闻声抬头,见是皇帝驾临,忙不迭地放下手中的笔,推开面前的公文,纷纷从各自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起身,整衣正冠,趋前几步,在值房中央的空地上齐齐拜倒: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
声音在安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盖过了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崇祯似乎兴致不错,脸上带着一丝闲适的笑意,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也比平日少了些朝堂上的肃穆:
“都起来吧,不必拘礼。朕今日下朝,信步走走,便转到你们这儿来了。外面雪大,你们这儿倒是暖和。”
他一边说着,一边踱步到离门最近的一只炭盆旁,伸出双手,在跳跃的火光上缓缓翻烤着。
那姿态,不像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倒像是冬日里来老友家串门、顺道烤烤火取暖的闲散宗室。
首辅薛国观直起身,见皇帝只穿着常服,身边也只带了王承恩和两个捧着暖手炉的小内侍,心下微觉诧异,但面上依旧恭敬:
“陛下驾临,臣等荣幸之至。不知陛下可是有要事吩咐?”
“无事,无事。”
崇祯的目光扫过几位阁臣脸上残留的倦色,语气温和。
“年关将近,诸事繁杂,朕看诸位爱卿也是辛劳。尤其是太子大婚在即,礼部那边报上来的事由,怕也不少吧?还有各地藩王,听说已陆续在进京路上了,接待安置之事,可都妥当了?”
他问的都是眼前最紧要、也最繁琐的政务,但语气却像是在拉家常。
洪承畴连忙躬身答道:
“回陛下,礼部典仪已大致拟定,正逐项核查。各地藩王入京,鸿胪寺与五城兵马司已协同安排馆驿、护卫,一应供给皆按旧例,不敢有缺。只是今年大雪,路途恐有阻滞,已派快马沿途探看接应。”
“嗯,雪大路滑,让沿途驿站和地方官府务必小心照应,莫要出了岔子。”
崇祯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窗外,看着那一片白茫茫的庭院,以及屋檐下挂着的、晶莹剔透的冰棱,仿佛被那雪景吸引,沉默了片刻。
值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微响和众人轻微的呼吸声。
几位阁臣垂手侍立,心中各自思忖着皇帝突然到来的用意。难道真是闲逛?还是有别的什么话要说?
就在这时,背对着众人的崇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莫名地打破了室内那刻意维持的平静。
他依旧望着窗外,声音不高,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臣子们诉说:
“今日早朝,朕看着太子站在丹陛之下,有条不紊地奏对,那气度,那沉稳……朕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欣慰。一转眼,他都这么大了,能替朕分忧,能为国担事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脸上那丝闲适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满足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释然的复杂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