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车车!妈妈,看!”
晚上,哄睡了兴奋过度的片片,两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兴明忽然开口:“片片该上户口了。名字……就还叫唐片片吧。”
唐糖正在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兴明。兴明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电视闪烁的画面上,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
唐片片。还是跟着她姓唐。
唐糖沉默了许久,目光在兴明看不出情绪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她原本以为,他会提出让孩子改姓李,毕竟他们已经领证,毕竟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毕竟……这似乎更“名正言顺”一些。但他说的是“还叫唐片片”。
这一个“还”字,和姓“唐”的决定,让她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意外,是松了一口气,还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她说不清。这或许是他对过往某种形式的尊重,或许是对她处境的一点体谅,又或许,只是他内心深处某种未解的结,让他无法轻易将这个孩子完全纳入“李家”的范畴。
但无论如何,这个决定,让“唐片片”这个名字,暂时得以保留。保留了这个孩子与她之间,那点最后的、明确的联系。
“……好。”她最终还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依旧是那一个字,没有疑问,也没有多问。
“户口的事,我去办。”兴明又说,语气平淡,“需要你的证件和结婚证。”
“嗯。在抽屉里,你自己拿。”唐糖低下头,继续叠衣服。棉布的柔软触感从指尖传来,心里的那点波澜,渐渐归于一种更深沉的平静。这个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好,至少,片片不用因为改姓而面临可能的询问和异样眼光,她也不用在解释时感到额外的难堪。但这份平静底下,又似乎隐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关于他们这段关系,关于这个家的“名分”,关于未来。
夜深了,兴明起身回主卧休息。唐糖关掉电视,检查了一遍门窗,最后走到次卧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片片在小床上睡得正香,怀里还抱着那个小小的发光玩具车,朦胧的光映着他恬静的睡颜。
唐糖在门口站了很久,静静地望着。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想起自己写在旧本子上的那些句子,想起刚才兴明决定让片片保留“唐”姓时,那平淡却略显僵硬的侧脸。
他们依然是两片浮萍,被命运和现实捆绑在一起。前路依然看不清方向,心底的伤痛和遗憾依然深重。就连孩子的姓氏,也成了一个带着微妙尴尬的印记,提醒着他们这段关系的非比寻常。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小小的、不完美的屋檐下,他们有了一个共同要守护的孩子,有了一个需要共同经营的家。虽然这个家,建立在废墟之上,充满裂痕,连孩子的姓氏都带着过往的痕迹,但它毕竟存在着,为他们遮风挡雨,给予他们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至于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感,那些深埋心底的诗句,就让她继续藏在那个旧饼干盒里吧。就像她这个人,沉默地存在于这个家的角落,履行着一个妻子和母亲的责任,却永远带着一份挥之不去的疏离和静默。而她的姓氏,也将通过“唐片片”这个名字,在这个家里,留下一点微弱却持久的回响。
她轻轻关上房门,走回客厅,关了灯。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进些许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零星走过的行人,和远处流淌的车河。这个城市依旧喧嚣,无数悲欢离合在其中上演。而她,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浮萍无根,但既然已经同舟,便只能尽力,让这艘船,在莫测的风浪中,行得更稳一些,更远一些。
哪怕,只是同渡一程。哪怕,这艘船上,连姓氏都提醒着各自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