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才仿佛从某种定身状态中苏醒。他弯下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三块墓碑上的积雪拂去。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下面的长眠者。冰冷的雪水浸湿了他的手套指尖,寒意直透骨髓。
拂净积雪,露出下面光洁的碑面。他从随身带来的旧布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小把路边买的、有些蔫了的白色菊花,几个洗干净的苹果和橘子,还有一包拆开的、子美以前最爱吃的某种牌子的奶糖,以及一辆念安曾经很喜欢的、巴掌大的合金玩具小汽车。东西都很寒酸,甚至有些可笑。但他只是沉默地将花束放在葛英墓前,将苹果橘子分别放在子美和念安墓前,把那包奶糖小心地放在子美的贡品旁边,最后,将那辆小汽车,轻轻放在了念安的墓碑基座上。
做完这些,他后退一步,重新站直身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千言万语,无数的悔恨、思念、痛苦、愧疚,在胸膛里翻江倒海,却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最终,他只是又往前挪了一小步,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颤抖地抚过葛英照片上微笑的唇角,抚过子美照片上柔软的刘海,抚过念安照片上圆润的脸颊。
冰冷的石碑触感,透过湿冷的手套传来,真实得残酷。
“……我来了。”他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几乎被风吹散。“下雪了……天冷。”
他停顿了很久,仿佛在积蓄力气,又仿佛在倾听是否会有回应。当然,只有风声。
“片片……会走路了,走得还不稳。”他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他……很好,很健康,爱笑。” 提起片片,他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温暖,也是更深的刺痛。“唐糖……把他照顾得很好。”
提到唐糖的名字时,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葛英的墓碑,仿佛怕那上面的笑容会消失,或者会露出责备的神情。但照片上的葛英,依旧温婉地笑着,眼神平静。
“我们……领证了。”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这样能让接下来的话容易说出口些,“为了片片……上户口,上学。对不起,英子……我……”
“对不起”三个字一出口,后面的话就再也接不上。巨大的悲伤和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一次,没有嚎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沉闷而痛苦的哽咽。泪水终于冲破了堤防,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小小的冰晶。
他跪坐在雪地里,脸深深埋进掌心,任由泪水肆意流淌。那些压抑了大半年的痛苦、绝望、自责、茫然,在这一刻,在这片埋葬着他所有幸福和希望的冰雪坟茔前,终于找到了一个脆弱的出口。他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对着永远不会再回应他的妻儿,倾诉着无声的忏悔和无法排解的思念。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身体因为寒冷而无法抑制的颤抖。风似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浮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兴明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被冷风一吹,绷得发紧。他红肿的眼睛,再次望向那三块墓碑。照片上的人,依旧静静地微笑着,仿佛在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都原谅了,或者,根本无需原谅,因为逝者已矣。
他撑着冰冷的地面,艰难地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和寒冷而麻木刺痛。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最后深深地看了那三张面孔一眼,仿佛要将它们再次刻进心底。
“……我走了。”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下次……再来看你们。和片片一起。”
他没有说“带着片片一起来”,也没有承诺具体的时间。只是这样模糊地说着,仿佛一个对未来的、微弱的期许。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路,缓慢地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飘落的雪花覆盖,变得模糊不清。
第247章 坟前新草 心碑旧痕-->>(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