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说过,因仆乃是认真之人。」
丞相不由哈哈笑了两声,也不嫌邓艾耿直,爽朗的笑声在谯楼内回来荡去,直让邓艾紧绷的身心稍稍放松了些许。
少顷,丞相敛去笑容,目光望向窗外那奔涌不息的大河,思绪也随之飘到了山东,飘到了河北,最後飘到了幽燕,缓缓说道:「先帝当年结关、张二侯於草莽微末之时,而後又从军伍之中识拔子龙,自部曲之间擢用文长,叔至、汉升诸大将,也无一不是先帝从行伍部曲中简拔而出。
「还有如今留镇成都的中领军向巨违,亦因夷陵之战一营特完,而蒙陛下信重,付以腹心之任。
「此数人者,皆世之良将,天下英杰也,不输古人。」
丞相言及此处,略微停顿,再开口时声色都沉下去几分,微微有些怅然之意:「先帝识人之明,如日月经天,照见幽微,我远不如也。
「然我虽不及先帝洞烛幽微,这些年也不敢懈怠。
「平北将军王子钧,与你一般皆曾为伪魏降将,先帝用之,街亭败军之际,一军惶惶。
「王平北彼时不过一偏裨之将,屡屡建言,马谡终不能用,至一军大溃,众皆星散,唯此偏裨之将能临危不乱,鸣鼓自持,我遂知此人可堪大用,乃拔擢而出。
「奉义将军姜伯约,亦与王平北一般,曾是伪魏之将,却深明大义始终心存汉室,街亭前夕归义王室,为我大汉所用。
「考其所有,忠勤时事,思虑精密,才兼文武,远甚常人。
「而王子钧、姜伯约终不负所托,屡立大功。
「长安、嶢关王子钧所夺,魏将王凌举大众三万寇商雒,王子钧否决众议,亲自前出百里,以不足两千之众拒大军三万,使不得前。
「至於潼关克夺如此之速,姜伯约有大功焉,如今又得湖县。此皆众人所不能预料之奇勳也,我亦未尝能有此料。
「若论将略之才,他二人尚不能与骠骑、车骑将军相比肩,但假以时日,必是大将之器,国家柱石。」
邓艾不知道丞相为何忽然说起这些,只是丞相每叶出一字,都好似有一块大石投入他心湖之中,激起的涟漪一阵大过一阵。
关、张、赵、马、黄,王平、姜维——哪一个不是威震天下的名将?哪一个不是战功彪炳的英雄?
他邓艾不过一介降人,屯田的典农,身上还带着曹魏的烙印,有什麽资格站在这里,听丞相如数家珍般地历数这些煊赫的人物?一时间只觉喉头发紧,连呼吸都有些不畅,只能垂手恭立,不敢接话。
丞相笑了笑,似是看穿了他的局促,语气愈发平和:「国家求贤若渴,若能多得几个王子钧、姜伯约,天下何愁不定?百姓何能不安?
「然天下何其之大,四海何其之广,我所能看见的,终究只是眼前之人。
「陛下尝与我有言:「『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於奴隶人之手,骈死於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此言是也。
「不知还有多少有才能之人埋没於草莽之间,只恨四方文武不能将他们发掘,一一向朝廷举荐,又恨我自己目力有限,不能够看到他们,为陛下分心效力。
「而你邓士载,有才能,务实肯干,不以伪魏降将而自轻,有进取之心,这些都被我看在眼里。」
丞相停顿了片刻,观察着邓艾局促之状貌,心中洞察澄澈,再开口时声音愈发温厚:「在大汉,有治才的人很多,有将才的人亦不在少数。然饶是治才济济,将才不乏其人,彼等却大多只知埋首任事,寂寂无闻,终究不曾让朝廷看见,诚为憾事。
「而今日,我终於得遇一个既能笃行实干,又能使我才得见之人,既然如此,我又岂能不量才拔擢?
「唯以此举晓谕天下才俊,我大汉所倡行者,正是这等风气。
「愿天下才俊不但能如你一般脚踏实地,默然躬行,更要有勇气使身负之能、所建之功彰明於世,不令才具湮没於草莽尘埃之中。」
生而自傲,睥睨俗人庸才,却又郁郁不能得志的邓艾听得丞相最後这番言语,心头终於一热。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胸口直冲上头顶,激得他眼眶都有些发酸,几平要落下泪来,却又不知该说什麽,只是局促。
他扪心自问,此番运粮,难道真的只为了『军演』?难道真的没有一点想要表现自己的念头?
怎能没有?!
安可没有?!
他这样的人,如果还不拼了命地做事,拼了命地表现自己,那麽就如这位丞相所言,将永远沉沦草莽,永远湮没於尘埃,永远不会得到被重用的机会。
他局促,是因为自己那点浅薄的用心,在丞相清明如镜的目光之下根本无所遁形,被照得通通透透。
只是丞相虽然看透了他,却还在用言语护着他那点颜面与志气,给他铺了一条堂堂正正的路。他一时间又是感激,又是惶恐,又是惭愧,最後唯有局促而已。
许久,他终於开口:「丞相以为、以为仆是故意在丞相面前表现自己?」
这话甫一出口他便後悔得恨不能将舌头咬下来,根本不晓得自己怎麽会问出这句话来,满心局促不安更甚几重,却又依旧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麽才能补救。
丞相看着他,目光里既无责怪之色,也无轻视之意,只有一种洞彻一切後的温厚与了然,最後缓缓摇了摇头,微笑道:「有心表现,非是错处。
「如我所言,若无表现之心,纵有再多才能,也只不过是埋没於草莽之间,与草木同朽。如此才能,於天下何益?於苍生何补?」
他顿了顿,语气再次郑重起来:「用心的方向,才是根本所在。
「有人用心趋奉逢迎却不做事,有人用心踏实做事,你为後者,这便是天下间难得之人了。」
「谢、谢丞相!」邓艾千言万语全都压在这三个字当中,言罢眼眶鼻尖便全都红了起来,似是不愿让丞相看到自己失态的模样,最後只得对丞相深深一揖。
丞相也没有再继续这番话的意思,沉默了起来,像是在等邓艾平复下来,又像是在听关外那大河浮冰撞崖拍岸之声。
谯楼外,沉闷的轰响依旧一下接一下,似乎永远不会停歇。而那巨响之中,邓艾却奇异地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那些积压在心头多年的块垒,似平随着这河冰撞击的声音一块块粉碎。
「士载。」
「你如何看天下局势?」
丞相终於开了口,邓艾却是被惊了一下,直身抬头。
天下局势?
第476章 野马也,尘埃也,鲲鹏亦凭借力也-->>(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