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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
「唯有————唯有?」
酩酊大醉的曹叡倚着凭几,斜坐榻上,衣襟散乱,发也散乱,手里攥着一只酒觞,念到『唯有』二字的时候神情稍稍清明了一瞬,却也仅仅只是一瞬而已。
「唯有——杜康!」
杜康二字落罢,他复仰头而饮。
筋中却无酒倒下,他盯着酒筋里最後一滴酒,张嘴等它滴落,等了好几息工夫,那最後一滴酒却在金筋边沿酝酿许久都不曾落。
他终於晃了晃手,而那滴酒也终於滴到了他下巴胡茬上,他盯着空空如也的酒筋愣了一愣。
「就连你也欺朕?!」一时怒火中烧,将那只酒筋狠狠甩了出去,正正砸中一名宦侍的面额。
那宦侍既不敢躲,眼角流出血来也不敢动。近侍辟邪赶忙上前给他的天子满上一解酒,紧接着又朝那眼角流了血的侍者使了个眼神,示意他出去止血。
那宦侍战战兢兢而走,斜倚着凭几的曹叡也不抬头,眼里只有刚刚满上的浊酒,一手攥起黄金筋便又仰头痛饮了一杯。
热酒入喉下肚,他才又念起了他祖父那首《短歌行》。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但为君故——」
一边念着,一边摇头晃脑,手腕摇动,似是在把玩手中金筋,又似在盯着酒筋纹路细看,而这首短歌行念到这里,终究没有再念下去。
但为君故——他的君呢?
他的君在哪里?
他堂堂大魏天子,天下之主!那些本应在此时为他奋命效死的忠臣猛将,如今都在哪里?!
他面无表情,只把酒筋往案上一丢,筋盏在案上滚了几滚,浊酒从几案落到席上,洒了一滩。
他斜倚凭几,仰起头,盯着屋顶呆呆地看,目光渐渐涣散,口中复又喃喃念了起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辟邪。」
「奴在。」那面白无须的侍者小碎步趋至曹叡侧前,一脸忧伤地盯着这位天子新冒出来的胡茬。
照理说,曹叡早该像刘禅一般开始蓄须了。但时代变了,如今的曹魏年轻人不喜蓄须,觉得白白净净不留胡须才是丰神俊秀。
非止剃须,还须敷粉、薰香。
譬如何晏,动静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也就是粉不离身,走路都要欣赏一下自己的影子。
这种风气已经在曹氏、夏侯氏、丁氏等宗亲内部盛行了十几年。
照说是曹氏、夏侯氏族中没有文化的年轻土豪对荀令君等人『雅』的推崇与效仿。
但荀令留香,不过是他雅的一部分。何晏这些人薰香,却只是追求那种『雅』的表象而已,甚至是为了掩盖他们过度放纵带来的异味。
起初能接触到宗室贵胄的年轻人追求剃须、敷粉、薰香,或不过是趋时附势,人云亦云。
然久而久之,敷惯了粉的脸庞,看久了便觉细腻如玉。薰惯了香的衣袂闻惯了,也觉沁人心脾。
剃净了须的下颌,瞧得久了,反倒觉得先辈画像上的美髯哪有什麽威严和气度?
尽显累赘粗野罢了!不细细养护便连吃饭饮酒都能弄得一须都是,何威仪气度之有?
等到了现在,洛阳少男少女但凡称颂一人容貌,皆纷纷以为『傅粉何郎』为准绳。
说得多了,看得久了,被称颂的阴柔美便当真美到了极致。过去的威猛阳刚,便也真真切切地沦为了鄙陋落伍与不合时宜,就连求偶都要被人低看好几眼的。
而如此一来,辟邪这位去了势的宦侍换身衣裳,常人竟也看不出来到底是贵胄还是宦者了。
要是袁绍复生再来一次诛宦,大概洛阳不少年轻男子都要脱了裤子验明正身,才能免得一死。
而脱了裤子也没法免死的辟邪盯着天子的胡茬看了很久很久,那位凭几斜倚的天子都没有出声,只是颜色变了又变,或悲又怒。
见得天子如此形状,这宦侍也不敢作声,只静静欠身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位天子的眼珠忽然动了动。
他像是才意识到身边还站着个人一般,目光缓缓从屋顶移下来,落在辟邪那张白净的脸上。
「你说——假若丰愍王不死,大魏会是何种样子?可还会——可还会有刘禅今日之猖狂得志?」
辟邪悚然一惊。
这话哪里是他能答的?
等了许久没有等到答话,曹叡转头看向辟邪:「怎麽了?为何不答?
「难道就连你也要欺朕吗?」
他说话有气无力,并没有像刚才骂酒筋也欺他那般暴怒。
但那面白如玉的宦侍仍是被吓得连忙扑地伏倒,复又磕头不止:「奴婢不敢!奴婢万死!」
曹叡低头看着膝前叩首的辟邪,片刻後叹了一气:「起来罢,朕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
说罢,他也不再理会那依旧伏地不起的宦侍,仰头看向屋顶,脑子里尽是对那个名字的想像。
那个在无数人嘴里提起时,语气总带着『若他还在』式的遗憾怅惘的名字。
那个让他祖父都会突然间黯然神伤、长叹奈何的名字。
他现在所在之地,南阳宛城,正是他祖父的伤心地,却又如何不是他曹叡的伤心地?
大魏煌煌大势,竟在他登基後的四年时间里急转直下!以至於如今函谷一日而夺,谷城一日而破!就连都城洛阳都已被蜀寇窥伺!
几十里距离,不过一箭之地!
洛中震怖。
天下惶惶!
洛阳该怎麽办?
潼关该怎麽办?
第428章 但为君故,大封诸王-->>(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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